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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彭晶：心情并不以风景而定

2026-1-13 11:32 |来源：重庆晚报 |分享到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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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并不以风景而定

文/彭晶

这渝西的小镇，似水做的骨肉。依水而起，畔水而居，那水不是江南那种被诗篇吟诵得过于纤柔的平静，许是带着几分波澜壮阔的豪气。白日，它映着灰瓦黛墙的倒影，悠悠地流，将数百年的光阴都淌得慢了。游人并不多，小镇得以保全它骨子里的那缕魂魄，更似有几许在昼与夜交替时分、悄然浮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影。

这魅影，亦静，亦动。静是猫蜷在废弃石磨上，尾巴尖儿无意识地一勾。动是风突然穿过窄巷，惹得檐角生锈风铃一声响，亦是炊烟试探着升起，旋即又被暮色融解。它亦红，亦蓝。红是斜阳将尽时，天边那一片近乎惆怅的赭色，蓝则是夜色初合，那一抹清寂的蟹壳青，笼罩着蜿蜒的石板路。这光影与色彩之间，又总引着人亦思，亦惑。思些邈远的、与己无关的往事，惑于此刻身在此地的缘由。

待得日头敛去光芒，清辉洒落。那不是城里的月光，似被薄云筛过的淡彩，匀匀地敷在石板路上。仿佛有什么影子掠过，许是屋脊上的雕梁画笔，在月光下苏醒了的魂魄，它轻轻唤着那天边悠然的月，一同漫步桥头的小楼，我便也信步随了这邀约而去。

信步而至的，是那片临河的小楼，被岁月浸得油亮又些许发白了，默默诉说着风雨的来去。巷子，窄而深，像时光不经意间留下的褶皱引人驻足，仿佛那幽暗的尽头，藏着被遗忘的叙事。在“明清街”的青石板上偷偷徘徊，脚步放得极轻，怕惊扰了墙根苔藓的梦；在“日月亭”里席地而坐，看亭檐切割出一方光影变幻的天空。来之前心头盘桓的、那些关于想象中的场景都束之高阁了，只有两旁店铺那褪了色的布旗，还在晚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招摇，连同檐下一长串红纸灯笼。静望中，或许，只有它们，在无言地讲述着沧桑，和那些关于生计与传承的火光。

夜幕，真正地合拢了。古镇的夜色，是不华丽招展的。没有流光溢彩，没有喧嚣沸腾。它收束得干净利落，不为了取悦谁而百媚千娇，只是坦然地黑下来，让该亮的亮起，该隐的隐去了。然而，正是这份坦然的黑，却透着一丝隐隐的厚重之感，如同深吸了一口冬夜微凉的空气，满是存在的实感。它没有江南水乡碧玉小家般的婉约灵气，那儿的夜是带着小桥与吴语的温润；也没有边陲古城那种悠远缥缈的空灵，仿佛随时会随着薄雾化去。这里的夜，它让你觉得似曾相识，像是在某个旧梦里见过，却又分明是未曾相遇的陌生。道是一种沉稳，显着一份浓烈。这份浓烈，在夜色渐深时，纱笼成幕，霓虹恰好，顿然雾起，魅红愈浓。

起初，是零星的几点绯红，试探性地在暮色薄雾上戳出几个洞。很快，像是得到了号令，一盏、两盏、成排的，红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它们静静地悬着，连成了一道道温暖的线，勾勒出屋檐的走向，巷道的纵深。夜色被这红光一浸，便不再是纯粹的墨色，而成了质感厚重的深绛色，将万物温柔地包裹其中。

沉浸在这片红光里，不论你是站立在石拱桥上，看灯光在水面拉出长长的红影；还是独自漫步在弄巷，让红光将自己的影子拉长。都市里那些铁灰色的喧嚣、电子屏幕的冷光以及不久前还略有些紧绷的思绪，竟都奇迹般地褪去了。

于是，连走路都不自觉地慢了。目光流连在每一盏灯笼上。这红色的巷弄，似有着双重的性格，它既包容着游人的笑语、相机快门的轻微咔嚓，将这些现代的热闹喧嚣交融进去，同时，它又似乎能为你独辟一方静闲。那红光透过窗棂，滤掉了所有的令人烦忧的杂音，只留下一种温和的静谧。夜色还深，但这红光的存在，让你觉得等待即将到来的黎明破晓，也成了一件充满笃定和期待的事。

穿行于这光影交织的迷宫，沉醉于这古今交融的静谧，或有所悟：其实风景的好坏，哪能真正决定人的心情呢？春风夏雨，秋月冬雪，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若心是飘萍，再瑰丽的景致，也不过是掠过眼前的浮光；若心有所系，再寻常的巷陌，也能走出诗意的回响。今夜这古镇，这红灯笼，这月色，之所以显得如此深邃动人，或许并非全然因为它自身的魅力，最重要的是自始至终，牵着的手没有松开、心有所系而至。那是有一份相似的凝视、是一份相通的静默，在体会同一种安宁。我们错过了许多，或许有喧闹的春风，有急骤的夏雨，有萧索的秋与肃杀的冬，但在时光无尽的流转里，能赶上此刻的相遇，能与这份静谧和美好同在，便足以抵御所有错过的怅惘。

或者，眼前这抹温暖了千年古镇夜色、柔和了时光棱角的红，不正是那一份相随的绝妙隐喻么？它不耀眼，却持久；不喧嚣，却坚定。它就在那里，亮着，暖着，照亮一方有限的空间，却予人无限的心安。

夜更深了。古镇在红笼的守护下悄然睡去。小楼里，一杯早已凉透的普洱，茶叶静静地沉在杯底。无妨，就让它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继续缓缓地、缓缓地洇开吧，像一滴墨，落入时间的宣纸。

凭栏远眺，月华如水，灯笼的红光与月光的清辉，在远处交融成一片朦胧的、紫灰色的雾霭，温柔地笼罩万物。

夜色未央。但心已安宁。为时，未晚。

清辉洒落如淡彩，云眠天青似软绸。

凤影轻轻唤明月，随我一同上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