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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八,穿耳朵 文/汪淑萍 “腊月初八,穿耳朵最好了。”小时候一进腊月,我妈就这么说。 腊月八穿耳朵,是我们半边垣街小女孩们又怕又盼的事。怕的是那根长长的铁针,盼的是一年仅此一天,而且是在六七岁的小小年纪。 我即将进入七岁那年的腊八,母亲对我说:“按老一辈人的说法,就今儿穿耳朵最好,腊八穿耳,耳朵眼不会烂。”我母亲坐在灶门前,火光在脸上跃动,一副很神往的样子。她说:“我穿耳朵早,是你二舅舅……”她话没说完,我心里就嘀咕:你自己都不戴耳环了,干嘛还要给我穿? 母亲捏着一根长长的铁针,一片厚胡萝卜片,在我耳边比比划划。我看得分明,她的手有些抖。我问:“这针是打鞋底的?”她笑:“打啥鞋底哟,我用针给你穿耳朵,你长大了好戴耳环。” 母亲用铁钳夹着针放进灶膛里烧,一会儿又从灶膛取出,却迟迟不下手。她忽然放下针:“算了,我下不了手。叫隔壁何伯伯来给你穿!” 我扯起嗓子就喊:“何伯伯,何伯伯——我妈请你给我穿耳朵!”何伯伯是个女人,我见过她儿子,却从没见过她男人。她喜滋滋地应声出来,利落地接过铁针,在缺了牙的舌头上舔舔针尖,再拿起新切的一片胡萝卜。她摸摸我头说:“来,伯伯摸摸耳朵,耳朵摸麻了耳垂就不疼了。”她轻轻地揉着我的耳垂,虔诚地祝福:“穿了耳朵,往后穿金戴银就有地方啰。”母亲接话:“穿啥金戴啥银,过年有块腊肉吃就知足啦!”说完,望望灶岩上吊着的那块来自老家的腊肉,然后遗憾地摸摸自己空空荡荡的耳垂。 何伯伯把胡萝卜片垫在我耳垂后,针将从那里穿过。她的手指揉着搓着,直到耳垂全然麻木。“舒服吧?”她问。耳朵软软的,萝卜片硬硬的,冰凉底下透着一股灶火的温热和我母亲热辣的眼光,是舒服。 还没等我答,她已飞快从灶门夹出针,朝我妈看了一眼,便向耳垂一刺——“吱”一声,一股烧猪皮似的焦味散开。那针像扎在母亲心上,她背过身,不忍看。 何伯伯夹住我的腿。我忽然抓她头发,扯她耳朵,我大声喊:“你穿我耳朵,我叫你变光头伯伯!臭伯伯!”其实,真正的感受是穿时不觉得痛,但回想起这长长的红红的铁针从心理上觉得害怕。一边耳朵穿完,还有另一边。 好不容易,两个耳洞终于穿好。何伯伯揭开我家泡菜坛子的盖子,然后用筷子蘸点盐水,涂在被针扎后的耳朵眼上,算是消毒;然后叫我妈把竹刷把签折一根下来,再穿进耳朵眼。何伯伯还说:“过一礼拜后,取下竹签换上麻索,不然白穿了。”她还嘱咐擦点菜油,免得粘住。 母亲微笑着答应她并接过针和胡萝卜片,一下就丢进灶前柴灰里——她说这样愿望才能实现。她一手摸摸我刚受惊的耳朵,一手又摸摸自己空空荡荡的耳垂。母亲吩咐我说:“快谢谢何伯伯!谢谢何伯伯!”母亲的耳垂上,有一对明显的洞眼,这是她早年戴过耳环留下的印记。 我问:“妈,你的耳环呢?”灶火映红她的脸。我妈叫着我的小名说:“五儿,人是三贫三富不到老,你懂啥?”后来才知,这话我不该问。自二舅舅去了台湾,几十年她再没戴过耳环,可耳垂上那对洞眼,怎么也弥合不上。 我母亲在九十岁的时候给我说过:“我和你二舅舅同月同日生,他大我三岁,我的耳朵眼是你二舅舅穿的,第一副耳环也是他给戴的。你二舅舅去台湾那边了,耳环就没人给我戴了。”她像是怄二舅舅的气,从此再也不戴耳环。 往后的几十年,戴金银珠宝的耳环,都成了容易的事。后来每年腊八,我母亲不再提给我穿耳朵的事,但她却总会说:“腊八一过,年就近了,你二舅舅该回来团年了。” 母亲这话,一直念到九十六岁,她离开人世。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网站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主编:陈广庆 策划:胡万俊 校审:罗再芳 总值班:杨飞 重庆晚报夜雨版面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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