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选择！曾经“感动重庆”的孩子今何在——系列报道④｜“陀螺女孩”李升玫：做自己的家长，在“慢半拍”中奔向考场

【开栏语】

20年，足以让一颗种子破壤而生、长成参天大树，足以让一段微光故事，沉淀为镌刻城市记忆的传奇。

当“感动重庆十大人物”评选步入第20个年头，我们溯流而上，回望时光长河里那些曾被这座城市温柔铭记的少年。当年，他们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有人以稚嫩肩膀，毅然扛起风雨飘摇的家；有人在困顿境遇中，始终坚守心底的善良；有人用无声的行动，默默诠释着过早降临的责任与担当。

那时的他们，站在聚光灯下，是感动整座城市的青春符号。如今，岁月流转，他们褪去青涩、散入人海，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悄然生长、奔赴远方。时光究竟赋予了他们怎样的成长轨迹？当年那份震撼人心的“感动”，又如何在岁月沉淀中转化、延续，在时光里久久回响？

我们寻访了7位曾经的少年感动者。此番回望，只为倾听时光深处传来的成长回响——那是少年的选择与城市精神交织的共鸣，是当年埋下的善良与责任的种子，在岁月土壤中顽强拔节、向阳生长的生命律动。他们一路以来的成长与坚守，正是“感动重庆十大人物”评选这20年里，最生动、最绵长，也最有力量的注脚。

“陀螺女孩”李升玫：做自己的家长，在“慢半拍”中奔向考场

初见李升玫一家，是2014年在重庆巫溪县城赵家坝一条背街小巷的一楼小屋里。那时，她不满8岁，已开始承担家务、照料瘫痪父亲，并在好心人资助下卖陀螺补贴家用，从此被人称为“陀螺女孩”。2016年，她获评“感动重庆十大人物”；2017年，在中央电视台“寻找最美孝心少年”大型公益活动中荣获“最美孝心少年”称号。

后来，在社会各界的关怀下，她顺利读完小学、初中，考入县重点高中——巫溪白马中学，如今已是一名高三学生。

然而，该来的考验从没有迟到过。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2025年11月，李升玫再次作出选择：离开高考冲刺的课堂，回家照料病情加重的瘫痪父亲。她不愿因自己的迟疑，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受巫溪白马中学高三年级26班班主任邓超委托，我与县委宣传部文明办干部、融媒体中心记者、下堡镇及社区干部一同前往，希望能帮助她安顿好家事，尽快回到教室——此时，距离高考已不足六个月，而她为护理父亲已请假两个多月。

▲李升玫照顾爸爸吃饭

人物档案

姓 名：李升玫

年 龄：20岁

荣 誉：2016年度“感动重庆十大人物”、2017年中央电视台“最美孝心少年”

事 迹：还没出生爸爸就偏瘫了，3岁时妈妈不辞而别，2015年爸爸完全瘫痪在床……从七八岁起，小小的李升玫就承担起了照顾家庭的重任。一边在街头售卖陀螺赚生活费，一边照顾爸爸的饮食起居。即便如此，她仍然坚定地认为：“我的成功只是慢半拍而已，我家的幸福与众不同。”

1

“老师，我要当自己的家长”

2026年1月12日，巫溪县下堡镇金泉街。

李升玫头戴一顶粉红帽子，身穿白色羽绒服，干净平整。镜片下的丹凤眼含着笑意，模样仍似初中生。

“爸爸在工地从高处跌落，造成脑部和腿部严重受伤那天，我还在妈妈肚子里，我出生后他还在住院。我3岁时，妈妈不见了，只记得她个子矮矮的，说话带外地口音。两个小孩和高位截瘫的爸爸，就是那时我们的家。”李升玫讲述家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快二十年了，我不断努力战胜自己，离成功近一点，再近一点。虽然，我的成功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父亲病情又拉响警报，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李升玫请假回家护理，连续缺了两次月考，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成绩已滑落到什么程度。

“不出意外，升玫考上重点大学的希望很大。”班主任邓超语气焦急。

2025年11月7日晚，邓超的微信弹出李升玫的信息：“老师，能不能让我代替爸爸进入家长群？”他立刻拨通电话询问。

“爸爸的手不能触屏了。我自己能当家长。”李升玫的回答简短有力。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邓超追问。

停顿片刻，李升玫轻声说：“看情况吧，爸爸身边实在离不开人。我会抽时间看书，不懂的就通过电话、微信请教您和其他老师。”

李升玫是全校唯一被特许随身携带手机的学生。邓超记不清有多少次，她举手请假，然后一路小跑出教室。她与所有老师约定：不要让同学们知道家里的情况，她想安安静静地做一名普通学生。

那一刻，邓超鼻子一酸——这个孩子在成长路上被耽误的实在太多。从七八岁起，她就开始当自己的家长。

▲李升玫在学校吃饭 资料图

三年前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迅速回放——

高一新生报到前，邓超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邓老师，我是宁河街道的乔金平。您班上会来一位特殊的女生，叫李升玫。”乔金平说，这个女孩经历并仍承担着一般孩子无法想象的重担。自从陪她去北京领奖后，自己便一直监管着她获得的奖金和社会各界捐赠的每一笔开支，现在希望把这根“接力棒”交给26班的全体师生。

邓超查了她的分科成绩，在新生中列200名后。初见时，17岁半的她身高约一米五，宛如小学高年级学生。大热天戴着一顶红色帽子，脸上总挂着笑，让人丝毫感受不到重压下的窒息。

“请相信我们。”邓超郑重回复乔金平。

2

“我有的都是力量”

总是步履匆匆的李升玫，成了这个新集体的一员。她的同桌兼闺蜜后来坦言：“我根本不知道她每天要面对那么多，获得过那么高的荣誉。我只知道她作为班干部和优秀学生，开朗向上、善解人意、乐于助人。”

直到高考前关键时期，她不声不响“辍学”两个月，同学们才恍然明白：李升玫的每一道坎都如此难跨。

更让同学们敬佩的是，她在如此困境下，高中阶段的每一次考试都有进步。而她说：“在老师和同学中间，我有的都是力量。”

英语老师像大姐姐般亲切。一次，邓超与她“咬耳朵”：“李升玫英语基础差，能不能鼓励她竞选英语科代表？”“我，行吗？”得知后李升玫颇感意外。“你一定行！”两位老师异口同声。

为了准备第一次领读，她反复练习，请老师不断纠正，直到滚瓜烂熟。站上讲台时，她仍满脸通红、说话磕绊，而老师和同学们用热烈的掌声驱散了她的紧张。

从此，英语不再是拦路虎。第一学期，她的成绩开始冒尖，还竞选成为班级团支部书记。

高二下学期，李升玫的总成绩稳居班级前三，有次月考甚至拿了全班第一，全校排名五十多名。这个逆转的故事，成为校园里励志的传说。

尊敬和呵护，体现在师生间保持着高度的默契中：从不刻意打听她家里的事，也不追问那来之不易的进步背后，究竟付出了多少汗水。

一位偶然得知情况的家长流着泪说：“无法想象，她怎么还能成为老师的好帮手、同学的好朋友？她是怎么战胜自己，积极组织班级活动，耐心帮助学习习惯差的同学，督促他们学好英语的？”

李升玫先后多次获得“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等荣誉称号。

3

“缺什么，就自己努力去争取”

“升玫，只有读书你才有出路。要是生在别人家，不晓得你过得该有多好。”每次把女儿从课堂叫到医院或家里，父亲蒋善雄（本姓李，因曾祖父抱养到蒋家改姓蒋）都像犯了错。

“爸爸，我是上天派来的小棉袄呀。我们一起努力，您要开心点，把身体养好。我保证不耽误学习，等我有了本事，您就该享福了。”李升玫像大人哄孩子般安慰父亲，而父亲，此刻成了那个需要依赖的孩子。

“我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我的生活和别人不一样。只知道该自己承担的责任，尽量不依靠别人。缺什么，就自己努力去争取，不能伸手去要。”李升玫勤奋自立，不仅操持所有家务，还和哥哥利用课余时间卖陀螺——每个陀螺赚三五元，用以维持家用。

▲9岁时，李升玫在街边卖陀螺。 资料图

白马中学副校长黎明回忆，当年他被李升玫的事迹深深感动，用200元换回一个陀螺。那个陀螺，至今珍藏在他的书房，时时以这个小姑娘的坚韧和孝心鞭策自己。

没有母亲示范，为父亲做饭成了每天必须攻克的大难题。小时候她向邻居请教，灶台与她的胸口同高，每次做饭都需要靠在灶台上才能够着锅，衣服脏得最快的就是胸口处。长大了在手机上查阅练习，渐渐成为烹制家常便饭的行家里手。“我做的饭菜最合爸爸口味。他喜欢鸡蛋羹、豆浆。今天我把半只土鸡烧得软软的，容易下咽。”李升玫说，也许是父亲生活太苦，饭菜总要加些糖。

最近重感冒后，父亲变得有些敏感，坚持要回老家下堡镇的弟弟家中养病。由于住房没有无障碍设施，她使出浑身力气也推不动轮椅，急得冒汗。最后灵机一动，用一块厚木板垫成斜坡——临时无障碍通道就这样诞生了。父亲可以坐着电动轮椅出门晒太阳、听听水声，和邻居拉几句家常，她也能抽空看会儿书。“这些年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再大的困难，总会有办法解决。”

更艰难的是每天换洗被褥、处理纸尿裤。“爸爸褥疮很严重，人也非常瘦，可我还是抱不动他。”李升玫3岁后妈妈就离开了，她缺乏家人的精心呵护，个子长得不高，力气也小，小小年纪便开始脱发。爱美的她，从此一年四季戴着帽子。高中同学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昵称——“小红帽”。

“我总是安慰爸爸，没关系，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太阳会照常升起，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李升玫透露，今年春节打算和叔叔家一起过，自己要露一手，做“扣肉”、烧鸡公、腊猪脚。“我这个‘小家长’，说不定能给外出务工的叔叔婶婶一个惊喜呢。”

回家这两个月，每天只有两三个小时的学习时间。高考成绩受到影响已成事实，但李升玫心中仍有一个坚定的愿望：考上理想的本科院校。那样，自己的路会更宽，能量会更大，父亲才能享到她的福。

4

“我家这种幸福与众不同”

“别人做不到的事，我做到了。”李升玫常常对家人说，“其实，除了没有妈妈，我们家挺幸福的，只是这种幸福与众不同。”

“全家享受低保政策。上高中后，我负责管理奖金、资助款等各种收入。日常开支、爸爸的医疗费，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目前还能坚持一段时间，我们要知足。”21岁的哥哥已到南方务工，除非万不得已，李升玫从不轻易打扰他。

“有时也觉得快绷不下去了，背着人抹眼泪，真想和别的姑娘一样，有爸爸妈妈宠着。”但最终，李升玫的理智总会战胜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就是我，必须足够阳光，足够拼搏，才能走下去。”

李升玫心中有一本无形的日记，记着当年那些买陀螺的陌生人，记着从小学到高中的老师同学，记着记者、干部、邻居、亲友……拿什么回报他们呢？唯有活成最好的样子。

下堡街道社区书记王道智与李升玫互加微信，并将她的电话特别标注，告诉她：“早点返校。如果回下堡，记得打电话，我会立刻赶来护送你到家。”

关键时刻，哥哥回来了，年过六旬的奶奶熏好年猪、备齐年货，及时下山来和儿子一同生活。1月12日傍晚，下堡镇宣传委员刘姐姐的车停在她家门口，接她返校。

“哥哥，这半年要辛苦你了。高考一结束，你就可以重新去上班。”“爸爸，多鼓励哥哥，他操持家务会越来越熟练的。”李升玫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将厨房收拾得清清爽爽，千叮万嘱，终是有些放心不下。

最后，她才给邓超老师发去信息：晚自习前，一定赶回教室。

对她而言，能顺利踏入高考考场，便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

以后怎么办？办法肯定会有的。她坚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今年她会成为心仪大学新生，爸爸身体好转，甚至能与妈妈见一面。

▲2016年，李升玫获评“感动重庆十大人物”。 资料图

后记

陀螺的寓意，在于抽打越狠，旋转越稳，立得越直。李升玫的人生亦如陀螺——苦难的鞭子抽得越急，她的生命反而旋转出越坚定的轨迹。这个“给自己当家长”的女孩，用柔弱的双肩托起了破碎的家，也用无声的行动诠释了何谓“孝”的当代形态。它不仅是反哺的温情，更是绝境中的担当；不仅是承受重压，更是将重压转化为向上生长的力量。她的“慢半拍”，实则是生命厚度的积淀；她所说的“幸福”，是对命运最哲学性的接纳与超越。这个故事让我们看到：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软肋，而是深知软肋所在，却依然选择让它成为铠甲最坚硬的部分。（余明芳/文）

编辑：戴林 廖雪源

校审：罗再芳

总值班：周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