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何武：最忆是年味

最忆是年味

文/何武

每当春节的脚步临近，童年时那裹着绵绵乡土气息的烟火，浸着浓浓血脉亲情的年味，便会在心底泛起，让人沉醉难忘。

团年饭，是独特文化传承的年味。

除夕，作为“月穷岁尽之日”，回家过年成为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执念。团年饭，既是对一年辛苦忙碌的总结，也是新一年的开端。这一习俗由来已久，清代顾禄《清嘉录》便有年夜饭的记载，清人周宗泰《姑苏竹枝词》，更是描绘出除夕夜阖家围坐、共话团圆的温情画面。

川渝地区的年夜饭从中午开始。天刚蒙蒙亮，大人们就扎进厨房，奏响了热闹的交响曲：嚓嚓的切菜声、嗞嗞的炒菜声、哈哈的欢笑声，与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那是家的味道，也是年的味道。当一家老小进进出出穿梭忙碌，浓浓的年味儿便顺着烟火气，漫进每一个角落。

那时吃团年饭有着庄重而温暖的仪式感。饭前，爷爷率一家人跪在香火面前，念念有词。大意是，汇报平安与家庭情况，感恩祖先的庇护和保佑；供奉足够的纸钱和祭品，呼唤祖先回家过年；祈求祖先继续保佑家里老少平安健康等。爷爷虔诚地磕头烧纸钱，我们这些小孩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心却早已飞到热气腾腾的餐桌上了。

我们家团年饭的桌上，总会有几种菜代表吉祥的含义。油豆腐代表长长久久的幸福；鸡脚被称作为“抓钱爪”，当家人吃了意味着来年招财进宝；鱼是整条，不能吃完，因鱼与“余”字谐音，不仅仅是年年有余的寄托，更承载着降妖除鬼的美好祈愿。

吃罢团圆饭，还有一项特别的习俗——给果树“喂年饭”。我们用砍柴的弯刀在果树表皮上轻轻砍一道小口子，把团年饭吃剩的饭菜慢慢喂进去，一边喂一边说：“砍一刀喂一坨，结个果果你不落。”仿佛这样，就能换取来年满树硕果。

贴春联，是吉祥传统习俗的年味。

团年饭的余温尚未散去，贴春联的仪式便已登场。

红红的春联拿在手里，瑞气盈满心头。对联红底黑字，饱满的墨色力透一股蓬勃的喜气。

起初学贴春联，爸爸就会耐心地讲解每副对联的含义，以及如何张贴的要求。那些有关春联的故事让我如沐春风，吹进了我幼小的心灵。

春联红色的由来，源于“年兽”传说。相传年兽最怕三样东西：红色、火光和声音。于是，红色便成了吉祥的象征，承载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张贴春联有很多讲究，要先上联、再下联，然后贴横批，最后贴福字，寓意“先立门户，后定福禄”。

贴春联时，用滚烫的米汤加一点面粉，搅拌成糨糊，用高粱苗做刷子刷在门框上。贴的时候，先将对联上部稳稳地贴在门框上，然后扯着对联的尾部轻轻向下拉，最后双手慢慢把对联摊平，这样张贴的对联便平整而光亮，一副对联就这样贴好了。春联是新年的名片与请柬，看着红彤彤的一片，四周洋溢着喜气，我仿佛触摸到了那份吉祥的年味。

放鞭炮，是迷醉民俗烟火的年味。

小时候的过年，一进腊月，鞭炮声便隐隐约约零星响起，那是期待过年而性急的小伙伴提前燃放的。

放鞭炮的习俗，也是源于“年兽”传说。相传“年兽”最怕三样东西：红色、火光和声音。对应红色，便有了春联；对应火光和声音，人们先是以燃竹应对，后演变为放鞭炮（爆竹）。从唐代“爆竹好惊眠”，到宋代“爆竹声中一岁除”，鞭炮逐渐成为辞旧迎新的标志性符号。‌‌

在我们家，吃团年饭、烧子时香和大年初一早上都要燃放一圆圆的大鞭炮。大年初一零时，整个乡村被火光映红，鞭炮声震耳欲聋，年味的硝烟仿佛让我沉浸在一场大战的胜利喜悦中。

我和小伙伴们口袋里装满鞭炮，在晒坝、堰塘埂子、菜地里“转战南北”。有胆子大的小伙伴，鞭炮刚一甩出手，便在空中炸响；还有人把鞭炮的芯子剪短一截，点燃丢到堰塘里还炸翻了几条小鱼。这些潇洒动作让我折服又害怕，因为我是领教了鞭炮厉害的，一次掷出的鞭炮迟迟未响，我以为哑了，去捡到手上刚好爆炸，痛得我龇牙咧嘴。后来我学聪明了，把鞭炮芯子捻开，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用打火机去点燃，起身跑得老远，直到“啪”的一声巨响传来，心里还是美滋滋的。我们把鞭炮插在牛粪堆上，炸得牛粪横飞，留下一个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窟窿。

小伙伴们各自回家了，我还余兴未尽。走到院子的菜地旁，见红红的长萝卜露了半截粗壮的身体在外头，一片裹心白菜铺陈出白碧相间的地毯，我乘兴在萝卜上和白菜芯里放一阵鞭炮，清新的泥土气息、沁脾的草蔬香气和刺鼻的火药烟味，在空气中交织成了童年最浓郁的年味。

恍惚间，春节在鞭炮声里渐渐远去，乡村的年味也飘远了，我们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开始了新学期的忙碌学习。

儿时的年味，浓缩了民俗文化，历久弥新，让人回味无穷，让人倍加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年味，是对过年的期待，是刻在文化血脉里家的归属。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辞旧迎新、阖家团圆的精神追求，永远是年味最珍贵的底色。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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