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牟方根：“车车灯”，乡土上摇出的新春欢歌

“车车灯”，乡土上摇出的新春欢歌

文/牟方根

2026年新春，携妻女回到老家，陪父母共度佳节。

正月初一的上午，一场由乡亲们自发组织的民俗文化展演，在村头的文化广场上拉开帷幕。其中，最令我眼前一亮的，是那久违的“车车灯”。

上世纪80年代以前，乡村的娱乐方式远不似今日这般丰富。那时，一台收音机、一场露天电影，便足以让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雀跃不已。而“车车灯”，作为一种集舞蹈、说唱于一体的民俗节目，更是逢年过节时最令人期待的“重头戏”。

在我的记忆中，正月初一至元宵，“车车灯”除了在生产大队和社员群聚的大院子集中展演，还会穿行于乡间小道、挨家挨户上门来拜年，成为一代人心中关于乡土年味最鲜活的记忆。

集中展演时，那是万众瞩目的盛事。

早早地，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来得晚的只好往附近的山坡上爬，半大孩子们干脆骑上树杈，一个个伸长脖子翘首以盼。伴奏的锣鼓一响，周围的人群便像潮水般自动退开，让出一块圆圆的空地，让表演者在这天然的舞台中尽情演绎。演到精彩处，满场喝彩如炸雷般滚过；演到诙谐处，那笑浪一阵阵涌向四野，把正月新春搅得热气腾腾……

上门拜年时，又是另一番亲近与热络。

远远望见彩车朝自家院坝摇来，主家便慌忙撂下碗筷，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檐下，点燃一挂鞭炮以示迎接。在噼里啪啦的炸响里，硝烟裹着喜气扑面而来——表演者们边摇着彩车、转着圈子表演，还即兴编词，把“主人家新年发财”“阖家幸福安康”之类的吉言唱进调子里。表演完毕，女主人会端出茶水和糖果表达谢意，男主人会往领队的布袋里塞几包香烟、几角零钱算是谢礼。那份热络，是乡里乡亲特有的情分。

随着时代的发展，随着城市化的推进，随着电视、手机的普及，随着娱乐方式的多元，乡村人口结构日益改变，“车车灯”随之变得少见。如今，它已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被列入保护与传承名录。

今年我们见到的这支“车车灯”队的主要道具——彩车（俗称“车车”），约3米长、2米高，用竹篾扎成骨架、外覆彩绸精心装饰而成。车身上下缀满红绸绢花，顶罩如亭，四檐垂穗，两侧绘有龙凤呈祥图案，前后分别贴着“一路顺风”“四季平安”的吉祥祝语。

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车车灯”的主角——摇彩车的“花幺妹”，由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大爷反串。“她”身穿大红大绿的宽袖花袄，腰间系着一条五彩斑斓的绸带，走起路来故意扭动着胯部，那夸张的“三寸金莲”步态，比真正的老奶奶还要妖娆几分。最绝的是“她”的妆容：耳垂上挂着两颗通红的尖椒当耳坠，跟随步伐晃来晃去，像两团跳动的火焰；脸上抹着厚厚的胭脂，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活像打翻了胭脂盒；嘴角点着一颗醒目的“美人痣”，像落日余晖映照在皱纹丛生的脸上，给时光特意留下的一个诙谐注脚。

那位手持花扇逗趣“花幺妹”的丑角（俗称“小花脸”），也特别滑稽。只见他鼻梁上涂着一块白粉，头戴一顶破旧的瓜皮帽，帽檐下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他手中的花扇忽而扇风，忽而假装替“花幺妹”扇凉，忽而凑近“花幺妹”……

表演“车车灯”还离不开另外一个角色：推彩车的“车夫”。他时而踉踉跄跄假装使不上劲，时而探出脑袋插科打诨，那憨中带精的样儿，照样逗。

“车车灯”除了演，还要唱。那唱词不是写在纸上的，是从庄稼地里长出来的，是从烟火日子里熬出来的——

“花幺妹”脆生生地唱：“幺妹今年一十八，好似一朵路边花。”

“小花脸”挤眉弄眼地接上：“花儿美丽逗人掐，不怕刺锥把手扎。”

“车夫”把彩车一顿，如《你莫走》歌唱的那样，沙哑的烟嗓顺势而起：“乖乖幺妹坐车头，全靠哥哥推起走，今晚干脆都不走，山沟沟里耍朋友。”

唱词里尽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和男女之间的俏皮话，既泼辣又含蓄，听得众人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作者系重庆市万州区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策划：胡万俊、陈广庆

校审：罗再芳

总值班：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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