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余明芳：重阳，不要忘了敲我的门

重阳，不要忘了敲我的门

文/余明芳

霜降那天，栾树的“摇钱儿”褪去鲜亮，渐渐灰暗。一年光景，所剩无几。“冉冉岁将宴，物皆复本源。”又过六天，便是重阳。

树下长凳透出清冷，张婆婆垫着旧棉衣改的布垫，不时朝李婆婆平日来的方向张望。手机高声报时：上午十点整。“比平时迟了半小时，莫是来客人了？”阳光钻过叶隙，在她满头的霜发上静静流淌。柳条轻摆，河水哗哗。她打了个小盹，睁眼，人还未到，便慢慢起身回家。

家旁的老年食堂开了，张婆婆想去看看菜式口味。若合胃口，就参加集体伙食；若不，便回家自做一菜一汤。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或许，李婆婆也在那儿。

两个老姐妹，兴趣来了便临时组合，弄一顿荤素搭配的营养餐。今天你家，下次我屋。二十四个节气，就在这锅碗瓢盆的交响中，无声流走。没有血缘与工作牵绊的两个人，竟成了十多年来最亲密的人。

人生的交集，往往始于一句不经意的寒暄。

二十多年前的流动菜摊，一个卖菜，一个买菜。卖菜的是腼腆的“张大姐”，买菜的是将退休的“李同志”，待人热情。后来，张大姐几次见到年轻人恭敬地称李同志为“领导”，才明白她的不简单。那时，她们腰板挺直，走路带风。

年过七十，张婆婆像台超负荷的老机器，每个零件都吱呀作响，终于从菜农岗位退休。李婆婆则在老年大学、舞蹈协会风生水起，年龄仿佛被“冻住”。

直到那年重阳社区茶话会，两人挨着坐。很自然地，聊到老伴、孩子。孩子们都闪着光，在远方拥有令人艳羡的职业与生活。不一样的路，却是相似的结局。“你孙孙上的什么学校？”“你孙女长多高？”交谈衍生出无数后续话题，她们成了“老闺蜜”。

“这十几天不是雨就是阴，老头子整夜咳嗽。”

“是啊，我的脚也肿了，下不得地。”张婆婆边说，边捶打麻木的双腿。

她们也聊了自己。身体对天气起伏发出警报，饮食起居只得做减法和除法。张婆婆年轻时，挤时间啃两口冷饭对付咕咕叫的肚子，身体争气，顾不上许多。那时总盼着能停下来，好好煮饭，穿好看衣裳。哪知时间有了，嘴巴却享不了福，硬了不行，凉的不行，酸甜苦辣也受不住。年轻时样子好看，没空打扮；如今有钱了，也只能选宽松舒适的“天下大妈一个样”的棉麻衫。

“这辈子想把耽误的饭菜和衣服补起来，看样子，是不行了。”张婆婆感叹，“趁还走得动，拎得起，对嘴巴好点儿，心情好点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免得二回遗憾。”

短暂的沉默。

张婆婆没出过几回小县城。儿子接她去过大城市，但“车子喇叭、广告音乐把脑壳闹麻了”。最怕白天，家人走后，独自在家，手脚不知往哪放。出门，连方向都辨不清。“感觉自己成了废人，把心都急肿了。”当逃兵回来，脚一落到故乡， “声音都要大些。”

李婆婆则走过很多地方。她在女儿家如鱼得水，读老年大学，交朋友，计划卖掉小城的房子。“女儿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可等孙女儿上初中，以为能松口气过夕阳红，我们老两口的身体却亮起红灯。每次回小城，到河边的林荫路走走，症状自然就缓解了。看来呀，我们就适合这方水土。”于是，李婆婆又回来，与张婆婆“会师”。

她们的旅行，起于各自的家，止于小城的一条河、一个公园、一家商场。每天三四个小时，天南地北地聊，交换着看儿女的视频，有时也凑热闹看稀奇。

“别担心哈，看嘛，天天有张（李）婆婆陪着，安全、开心。”视频时，不忘把老闺蜜拍进去，挥手打招呼。做饭时，要给个特写，恨不得将香味儿传过去。在手机里，她们成了彼此家庭的“编外成员”。

张婆婆回想着过往，走到了老年食堂。几个老头已坐在餐位上闻着饭菜香，不见李婆婆。她有些不放心，发去视频邀请，没有回应。

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李婆婆家门口。幸好小区装了电梯，不然会累得够呛。敲了敲门，没有动静。张婆婆搓着手，不知所措。这时，电梯门开了，李婆婆提着药袋走出来，额上贴着创可贴。

“哎呀，二回电话、微信要接，别把人急死！”

“今天起床急了，身子一软，眼前发黑……醒来倒在沙发边。没事，医生说是发晕了。姐姐，我们以后走路做事，都要慢一点儿哈。”李婆婆轻言慢语，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张婆婆的眼泪却不知为何跑了出来，像大姐般唠叨起来：“重阳节，去云台寺的车约好了，这几天要早睡，多吃有营养的，别累着别感冒。”她挽起袖子，打开冰箱，见鸡蛋、鲜肉、蔬菜都有，便顺手做了一顿有荤有素、有菜有汤的午餐。

李婆婆轻声嘱咐：“视频时，别让女儿知道今天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年轻人的压力大。我们能处理的，尽量不惊动他们，别让他们分心。”

“姐姐，重阳节，莫忘了来敲我家的门。老头儿好久没到山上走走了，早想去了。”

“要得。答应我你要好好地，我肯定来敲门。”

张婆婆悄悄给自己打气：我也要把身体将息得棒棒的，才能说到做到。

重阳节，登上高高的云台寺。生活了八十年的小城尽收眼底。秋天的云，在庙峡与老城上空漫步，像极了幸福的老人们，久别重逢。（作者供职于重庆巫溪县政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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