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王绚：相逢不觉又初寒

相逢不觉又初寒

文/王绚

我喜欢哈尔滨明明白白的冬季，喜欢吸入清冽的空气，喜欢没有温度但柔和的阳光，喜欢清瘦枯寂的树枝，喜欢明媚的街灯和长长的街道，喜欢暗夜里寂静的梦。原以为哈城冬天只有漫长的寒冷，此刻细细体会，其实你我说出的每个词语都带着温度，在温暖的冬夜，投下岁月中的全部柔光。

中央大街是记录时间的地图，整条街面上铺上的方石精巧密实、光亮圆润，形状大小像俄式的面包，被称为“面包砖”，满铺的砖块记录过每位行人的脚步，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根据测定，这些面包砖还能再磨上一二百年，等待它们的还有未来的故事。在上个世纪的起点，这里曾是远东的集市，售卖俄国的毛皮、英格兰的呢绒、法兰西的香水、德意志的药品、日本的棉布、美利坚的食品罐头、瑞士的钟表以及各国干鲜果品等等，还有声名远播的马迭尔旅馆。如今的旅馆变成了售卖马迭尔雪糕的商铺，五颜六色、各种口味的雪糕，丰富了味蕾，甜满了整个冬天。从窗棂望向屋外，白天的街道是莫奈的画布，阳光明亮的黄、天空剔透的蓝，还有大片大片耀眼的、灿烂的白。夜晚明媚又欢快，坐在街边的长凳上，欣赏着闪烁的星辰、弯弯的新月，耳边被浪漫的《喀秋莎》旋律笼罩，足以让人披上街灯，卸下沉重的行囊。

一路向北，中央大街的尽头是松花江，这段江面宽100多米，已经冻得结结实实，冰层大约有半米多厚，冰面上可以走人和马车，有积雪时踩上去软绵绵的，冰封的江面上有滑雪圈、滑冰道、打冰嘎、开雪地坦克、骑冰上自行车等游乐项目，大人小孩正玩得不亦乐乎。这里的四季的剧本逐渐落下帷幕，新一年的光阴在此又开始了新的流转，树木会重长枝叶，花朵也会相继开放。岸边矗立着一座防洪纪念塔，塔的背后是半圆形的围栏，塔顶有青铜铸造的人物雕像，他们青筋尽显，身体向前俯冲，拳头指向天空，仿佛用尽全部生命与眼前的对手搏斗。下方的石碑上，刻下了松花江洪水来临的暴虐时刻，以及抗洪牺牲的英雄，他们保持着永恒的安静。那些最美、最恒久的事物，往往都是安静的，他们以自己的节奏绽放，守护着充满生机的大地。

时间再往前推一个多世纪，一座黑色的铁路桥横跨了松花江两岸，它从1898年开始测量、设计、修筑，3年后完工后通车，直到2014年，运行了113年的老江桥才不再有车辆通过，它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宁静时光。现在的江桥成为了铁路主题公园，光滑的铁轨、铁锈斑驳的护栏、发霉变绿的枕木被坚固的钢筋包裹，形成了行人通行的步道。每逢冬季，游客如织，欢快的脚步不仅震荡着年迈的桥身，也不时碰撞着冰凉的轨道，释放出过去百年里，奔跑过的火车留下的呜咽。江桥老迈的双肩曾扛起了新中国铁路前行的历史，现在又承担了登桥的我们，走在铁路过往的记忆里，又可饱览松花江两岸风光，特别是在落日时分，驻足西望。

欣赏落日的人更喜欢感受而非记忆。西沉的太阳带着眷恋，美丽得咄咄逼人，光芒轻盈的脚步四处乱窜，冰晶在暮光下闪烁如碎钻，周围的每一扇冰墙，拐角处的每一个细节，都被照耀得金黄灿烂。待到落日渐渐与视线平齐，霞光从明媚变得温和内敛，顺次从冰面走过，缓缓弹出《离别》尾声的音符，刚才冰砖里的余晖已经变得暗红，如同缀满花枝的海棠，被一夜春风吹得满地落英。我们看见片片花瓣的飘落，宛如目睹时间下坠的轨迹，清晰又具象，甚至能看见它走过的痕迹。

时间继续行走，记忆会模糊，可感受不会消失，那金色的晚霞与大地的道别只有一瞬，短到不能眨眼，暮色融化进了夜色里，冰雪也会融化在春天到来之前，如同璀璨的繁花、温柔的夕阳以及远去的背影。世间好物不坚牢，相似的景色中会走过一个个不同的人，展开不同的故事，也正是因为无法留存，我们才驻足、期待、惊奇，才需要更温柔地对待这个时刻。诗人说，“我的灵魂是日落时分的旋转木马”，在这个黄昏里，这一刻，我们慢下来并肩沉默，欣赏这永恒、灿烂、又无法转述的暮色。 

（作者单位：重庆市铁路中学校）

编 辑：杨雪

美 编：钟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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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 划：胡万俊

总值班：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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