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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沉香 文/王永威 汉丰湖的冬,总透着一种清澈的凛冽,青灰色的湖面静泊着跌落的天空。我漫无目的地沿湖走着,忽然有风拂过,裹着一丝幽香,清清泠泠的,却含着一缕淡淡的甜,仿佛是某个记忆中散落的、带着冷香的早晨,忽然在此刻苏醒。 是蜡梅。 转过弯,满园的枝干便映入眼帘。褐色的枝,淡黄的蕊,都是安静的。可那香气却是热闹的,一团团、一簇簇地涌过来,凉津津地钻进鼻孔里,又慢慢在胸口化开一丝暖意。 园子里传来清脆笑声。一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踮着脚攀枝头的花。她身旁的老太太银发梳得整齐,正含笑望着。 “轻轻碰,别折断了,让花儿好好开着。”老太太的声音温和平静。 小姑娘收回手,鼻子凑近花瓣深深一吸,眼睛亮了:“真香!外婆,为什么冬天还有这么香的花呀?” “因为有人在等它呀。”老太太说着,顺手将一缕白发别到耳后。 就是这个小动作,让我心里微微一震,那么熟悉。四十年前,教室窗外的蜡梅树下,那个拾花的女孩,也总爱这样把头发别到耳后。 记忆忽然鲜活起来。 也是这样的蜡梅盛开时。十二月的天气冷得刺骨,读初三的我,每天天不亮就要到学校背书。那天清晨,我准备躲到教室外边去背政治,却看见她蹲在蜡梅树下,正一片片捡拾落花。摊开的书页上,已经积了一小捧嫩黄。那黄不是明艳的,是那种温润的、蜜蜡似的黄。 她抬头看见我,没有惊讶,只是往旁边挪了挪:“你也喜欢蜡梅?” 我在她旁边蹲下。梅香清冽,把四周的寒气都染得干净了。我们说起永远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课文,说起各自想跳出“农门”的无奈。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很亮:“你看这花,天越冷,它越香。像不像我们?越是难熬,越要找个念想。” 临走时,她把书页上的花分了一半给我:“夹在书里吧。闻着这香味,就不觉得日子那么苦了。以后,闻到这个味道,也会想起,我们在最冷的时候,一起等过花开。” 后来,中考过后我如愿上了师范学校,从此各奔东西。那半捧蜡梅,我夹在书里带去了远方。花瓣渐渐枯了,碎了,可那香气,好像真的留了下来。 “叔叔,你也喜欢蜡梅花吗?” 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我面前,仰着脸问。她手里捧着一小撮刚捡的蜡梅,递过来:“送给你,香着呢。” 我接过花,一时有些恍惚。四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薄得像张纸。 老太太缓步走来,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花瓣上,又抬眼看我。她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潭水,但似乎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异样。 “这花年年开,年年香。”她慢慢地说,“只是赏花的人,来来去去不同罢了。”那份优雅,温润里透着清冷。 风穿过蜡梅林,细细的花香飘散开来。小姑娘拉着老太太的衣角:“外婆,你和叔叔认识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折了一小枝花苞饱满的。这个动作,和当年那小女生分我落花时,一模一样。 “今年的花,开得格外好。”她把花枝递给我。
指尖相触的刹那,我忽然明白了。不必问这些年她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恰如我们从不曾问蜡梅,如何能在一成不变的严冬里,年年将花朵酿得这般透亮、这般香。 “是啊!”我握紧花枝,“还是当年的香。” 老太太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一直漾到眼角的细纹里。她轻轻拍拍小姑娘的头:“走吧,太阳快下山了,我们也该回家了。” 小姑娘蹦跳着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挥手。老太太走在她身旁,步履从容。走到园子门口时,她转过身,朝我点了点头。 不是告别。是确认,确认我们都还记得,那个花香清冽的清晨;确认有些东西,从未被岁月带走。 我把花瓣和花枝小心地收好。花瓣是小姑娘给的,天真烂漫;花枝是老太太给的,岁月沉香。 湖面起了淡淡的雾。回头看,蜡梅园静静立在暮色里,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而画中那点点鹅黄,分明还是四十年前的模样,在寒冬里开着、香着、等着…… (作者供职于重庆市开州区博物馆) 编 辑:杨雪 美 编:钟柳 校 审:罗再芳 主 编:陈广庆 策 划:胡万俊 总值班:杨飞 重庆晚报夜雨版面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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