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熊昕：红树林赶海

红树林赶海

文/熊昕

重庆天气阴冷，到了北海却温暖如春。

推开窗，眼前绿树如屏，迈步出去，银滩便在视线中铺展。人站在软绵绵的沙滩上，头顶蓝天白云，似乎自己也成了画中人。

车向金海湾的红树林驶去，再换乘观光车，呼呼的风从耳边吹过，胸襟被鼓得满满的，像大自然送的一场深呼吸。左右绿波摇荡，海面无边无际，恍惚间觉得像长出了一双翅膀，正掠过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与翠绿。

栈道弯弯折折，往红树林深处延展。正是涨潮时分，碧波一漾一漾地涌来，无数树冠浮在水面，像一群正在沐浴的仙子。也许它们要等潮水退却，方肯显露真容。

立在栈道旁的科普牌静悄悄的，却告诉我许多秘密：原来红树并非天生就是红色，它是海水退去，树皮遭遇空气，慢慢氧化，才从生命深处沁出赤色。更奇妙的是，它们的生长有别于其他树种。它们的种子在枝头就开始发芽、生根，长成小树苗后，像断线的珠子般，“扑哧”一声坠进泥滩，以此落地生根。

这郁郁苍苍的一片，不止是翠绿屏障。它们沉稳地站着，像岸上不知疲倦的卫士，一日日滤去咸苦，也吞下世间的浊气，吐出满满清冽的负氧离子。当你近距离深深吸一口，仿佛自己也成了林间的一棵树，枝叶间淌过大地与海洋的呼吸。暖风拂面，忽然想起白居易“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的诗句。这红树林，亦动亦静，亦冷亦暖，亦诗亦画。

晴日的黄昏，是它最好看的时候。金黄的夕照，洒在林子上，海面闪着粼粼波光，金黄、橙红、深绿、蔚蓝……几种颜色相互融合在一起。天上有鸟归巢，盘旋几圈，轻轻落进密林深处。海滩宽阔，浅水间露出一片片略高的沙地，水与沙相互纠缠，像一面镜子，远远望去，晶亮晶亮地映着蓝天。

司机嘱咐：“午后退潮，就可赶海啰。”我们又转到疍家民俗园，园里竹篱渔网静悄悄的，没遇上想要看的疍家婚嫁表演。索性朝海坐下，阳光披肩，海风拂面。远处渔船轻轻摇晃，灯塔静静伫立，孩子们踩着浅浅的海浪嬉笑打闹。这片海，早把心熨得平平展展。

这片迷宫似的海边森林，住着许多活物。鱼虾蟹贝虫，在这里觅食、玩耍、生息。每年夏天，还有从深海来的“客人”，到林子里“度假”，产卵，繁衍，等秋凉才肯回“老家”。有些爱上这里，索性就此定居下来，和“原住民”一起共生共荣。于是滩涂的水产资源越来越丰饶，鸟儿们也慕名而来，它们有的路过，有的干脆就此落户。尤其是冬天，候鸟千里万里飞来，这儿便成了鸟的天堂，滩涂成了它们的“美食街”。

午后重回栈道，潮水退去。湿润的滩涂坦露无遗，平常看不见的海床，一览无余呈现出来。礁石林立，各具姿态。礁石上贴满鲜贝，烈日一晒，时而张口吐水，时而静静合拢，像在等待下一次涨潮接它们回家。

海滩上到处是人流，赶海的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地散落在沙滩上。有的穿着雨靴，有的趿着凉鞋，一手提小桶，一手握铁锹，一会儿从沙里挖蛤蜊，一会儿从礁上撬鲜贝。身影在开阔的沙滩上晃动，显得格外忙碌。

赶海，孩子们显得尤其兴奋。他们提着塑料桶，光着脚丫在泥沙里踩出一串串细小的脚印。海滩宽阔，浅水盈盈，沙地高高低低，水与沙相互交错，像一面面小铜镜，闪着金灿灿的光。

孩子们欢叫着，弯腰追逐那些滩涂里的小生命：跳跳鱼倏地一弹，引来阵阵笑声；神气的独角蟹高举单螯，像个小卫士在泥滩上巡行。他们的笑声荡漾在滩涂上空，眼睛盯着泥水里的小东西，那光亮，比海水还清澈。这滩涂上，孩子们欢快的脚步，正是生命最清亮的注脚——一步步，踏响了滩涂深处生生不息的心跳。

太阳快要坠海了。但我还是随着人流往海的深处走，因为真正意义上的赶海，得跟着渔民的脚步，朝着更远的目标一直向前。

虽然三个小时下来，只挖到些小蟹、小虾、蛤蜊、小螺……但收获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亲临赶海的快乐。我们经历了潮涨潮落，也好像经历了人生——涨潮是人生，落潮也是人生。

夕照熔金，斜晖给红树林镀上一层神圣的暖色。刚才热闹的海滩，渐渐归于平静。栈道亭柱上的对联，在夕照的映衬下格外清晰：“红树舞蓝天，金海风情迎客至；银滩翔白鹭，疍家民俗醉人心”。白鹭虽未如约而至，但我心里早已印下了另一幅更深的画面：那些褐色的树干与根脉，在退潮后的泥泞里，如大地的筋骨般静静伸展，在余晖下泛出铁似的微光。

当最后一抹夕阳染红天际，我依依不舍地离开这片生机勃勃的海滩。潮水将重新将沙滩淹没，但我深知，明天潮水退去时，这片红树林又将会展现出它独特的魅力，继续讲述着大海的故事……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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