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胡中华：渠江畔的一味乡愁

渠江畔的一味乡愁

文/胡中华

车子绕过枣梨滩，渠江水在这里忽然温柔地打了个弯，留下一片绿意盎然的冲积坝子。当地人告诉我，这就是青草坝——江水清清，坝草茵茵，名字里都带着湿润的乡土气。

坝上的青坝村静卧在初冬的薄雾里，远远地，有童谣顺着风飘来：“萝卜红，萝卜白，说起萝卜都晓得……”像一把钥匙，忽地打开了记忆里某个遥远的腊月。

地灵·萝卜生

青草坝的土是渠江千万年的馈赠。每一次涨水，都是一次漫长的拥抱——江水裹着上游的泥沙与养分，轻轻铺展在这片滩涂上。村里的老人周克建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开，黑黝黝、油润润的。“这土啊，自己就会长庄稼。”他笑着说。这里的萝卜几乎不用刻意施肥，光是江水带来的“胭脂”，就够它们长得饱满鲜艳。

最奇的是，这方水土似乎有着固执的“脾气”。曾经有人将青草坝的萝卜种子引种到别处，长出来的却失了那特有的清甜与脆嫩，变得平平无奇；而外地的萝卜种在这里，不过两三年，竟也出落成地道的“砂罐萝卜”——红皮白心，圆润如罐，汁水饱满得像是蓄着一口清甜的渠江水。人们说，这是坝子的“地气”，别处偷不走，也学不来。

时光·味转深

关于这里的萝卜，老辈人传着不少故事。有说三国时曹操兵马曾在此靠半个萝卜解了饥渴，也有说抗战年间，山城里的要人也点名要吃这渠河边的滋味。传说真假难辨，却透出一层意思：青草坝的萝卜，很早就是人们心头一笔亮眼的念想。

但萝卜娇嫩，难以远行。于是，不知从哪一代起，坝上的先民开始与时间合作，将丰饶的馈赠封存起来。吃不完的萝卜，被切成透光的薄片，用竹篾串起，挂在院坝里接受阳光与风的点化。再加入盐与时光慢慢腌渍，萝卜便从一种鲜蔬，转化出更醇厚、更耐人寻味的品格——这便是萝卜卷的雏形，最初因馅料里姜丝夺味，被朴素地叫做“姜卷”。

直到千禧年之交，机缘让这坝上的滋味飞上了高空。面对大宗订单，当时的村支书吴茂全和乡亲们一合计，毅然将“姜卷”改名为“青草坝萝卜卷”。名字一变，便是一声郑重其事的自我介绍，将一方水土的骄傲，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手作·卷中情

在传承人周克建看来，做一个地道的萝卜卷，宛如进行一场静默的仪式，每一步都是对自然的敬重。

选材，是首场严苛的遴选。并非所有萝卜都能入选。须是中等个头，约四至六两重，红皮光洁无斑，形如匀称的砂罐。这标准被老周戏称为“选飞行员”。就连播种都讲究“竞争上岗”：一个坑里下几粒种，待苗出齐，只留最健壮的一株，余者皆去。“龙生一子震乾坤，猪生一窝拱墙根。”他念叨着祖辈传下的道理。

切片，有一手绝活。用的是“鸳鸯刀法”：正反各切一刀，萝卜片之间却依然皮肉相连。拎起来，一串萝卜片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串透明的风铃，又似“猴子捞月”的童趣画面。它们被晾晒在竹架上，褪去部分水分，等待一场蜕变。

腌制与包卷，则是风味的点睛。萝卜片在陶坛中与盐和时光共处半月，变得柔韧而富有风味。馅料是姜丝、椒粉、芝麻等香料的交响，比例全凭手感和家传。取一片浸润入味的萝卜皮，仔细展平，放上馅料，慢慢卷起。最后，掐一截青草坝自产的蒜苗，用盐渍软了，当作“腰带”轻轻系上。于是，朴素的食材完成了最终的升华：两端散开如花，中间绿带轻束，宛如身着绿罗裙的乡间少女，俏生生地立于坛中。

舌尖·故乡近

如今，青草坝萝卜卷传统手工技艺已被列入重庆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青草坝萝卜卷从农家自制的待客小点，成了能登大雅之堂、亦能慰藉游子乡愁的珍味。撕开一小卷放入口中，先是脆，再是韧，麻、辣、鲜、香、甜，次第绽放，最后是萝卜经日光与岁月转化后那悠长的甘醇。佐粥，是清爽的开场；下酒，是绵长的余韵。

村里人总爱说：“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药方。”这萝卜卷里，卷进的何止是姜丝与调料，更是一方水土的灵秀，四时轮转的智慧，以及“不时不食”的古老从容。

离开青草坝时，渠江水仍在静静流淌。我带走了几罐萝卜卷，仿佛也带走了一片坝上的阳光、一阵江风和一首未唱完的童谣。这份穿越时空的清香与味道，终究在舌尖上告诉每一个尝到它的人：有些故乡，是可以被卷起来，带去远方的。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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