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余明芳：香柏氤氲处 年味悄然生

香柏氤氲处 年味悄然生

文/余明芳

冬至期间是乡村天选的“洗”猪吉日。冬至又叫“冬节”，是最早被确立的二十四节气之一，古人认为冬至便是财至福至。

而圈里猪肥，正是财与福。“刀儿匠”（杀猪匠）李师傅60岁之前，肩扛“铁挺杖”和全套刀具，从这山奔那山。他的脸和筐子一样，总是油腻腻、湿漉漉的。

“洗”年猪，一个家的年味开启了。本是件高兴的事，但忧伤掺杂其中，现场大人还会蒙上孩子的眼睛，避免直视。但一顿洗猪饭后，忧伤很快被满足和能量取代。

“一九二九怀中笼手。”九九八十一天的“数九”之旅开启。雪频频光顾，一夜之间让座座山戴上白绒帽。

按“刀儿匠”的要求，头一天只能给猪喂些清汤寡水洗肠，削弱第二天闹腾的力气。但女人还是在猪食锅里堆了一座红苕的小山，还加了一些苞谷面、油水。夜很深了，她提着木潲桶，红着眼圈儿将热腾腾的猪食倒进石槽。

猪什么都不知道，哼哼唧唧迎接主人温柔的抚摸，吞下最后的晚餐后，极度满意地倒在苞谷壳叶堆的窝里。它的旁边，有几只刚捉回来接替它的小猪儿。

第二天，猪圈门打开了，进来的几个男人个个身手不凡，抓的抓耳朵，捉的捉脚；揪猪巴儿的人，像拔河队尾的锚人，稳住阵脚；最终四五个人协力将嚎叫挣命的猪挟持到杀猪凳上。

女人在临时搭的柴火灶前添柴，红色的火苗舔着头号铁锅的肚皮，旁边支两张高板凳，上边横躺着长木梯，咽了气的猪将躺上来。前一夜，她翻天覆地睡不着，总是担心漏掉了哪些事，还有些心情自己也理不清楚。

一头猪高亢愤懑的叫声稀释到完全听不见，然后将迎接短短一生中唯有一次透彻的洗澡。所以我们这里称杀猪为洗猪、刨猪，或者叫揪猪巴儿。

挣命的猪，被洗的第一个部位是颈子，白杀猪刀刺进去，带着热度的血立马激射出来，落到下边木盆里揉成浆糊状的豆腐里，推出第一道年味：血豆腐。女人迅速端离不停搅拌糅合，血溅到没扫净的雪上边，像红梅。大家一齐道喜：主人家财旺，不光今年旺，明年会更旺。

接下来洗净后蹄上边的部位，划开一道口子，刀儿客的挺杖在猪体内游走打开通道，以便嘴贴近能吹气进去。等猪胀成个大气球，帮手的滚水冲洗到哪里，刀儿客特制的铁刨就到哪里去毛除垢。

墙边还有一架长木梯，净身后猪的“圆尾”处被铁钩穿破倒挂上去，分离五脏六腑与躯干：“猪大猪小二十四卯”。棕叶扭成的卯子穿过十个部位的24块肉，再以炒熟的盐、花椒、八角等佐料涂抹浸渍、密封几天后挂于炕房。

从不足一尺长的小猪变成三四百斤的肥猪，女人从天亮忙到天黑，从上一个冬天忙到下一个冬天。打猪草、剁猪草则是女娃儿的家庭作业。她们的左手指拇和手背上，都有猪草刀留下的伤疤。田里庄稼欠收，猪草总是不够，她们一头钻进山林、河谷，采回一筐筐糯米藤、南沙参等各种野草。难怪读了“本草”的人感叹，猪甚至比现在的我们吃得要好！

刀儿客往往是翻大肠小肠大肚小肚的高手，女人炖骨头汤这点功夫，他就把又累又脏的战场打理清楚。洗猪饭有几道菜必不可少：肝腰合炒、槽头回锅肉、菠菜豆腐猪血汤等，除了帮忙的人，还有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冬至洗猪，也算团聚、庆丰收。

肠肚都要用面粉加酒清洗，兼肥带瘦的底板肉切成长条后灌进小肠，第二道年味香肠出炉。大肠一般有两种做法：渣辣子肥肠、香柏树熏制腊肠。其他内脏亦可鲜可腊。

女人说，人有两位母亲，一位是生母，另一位是四季瓜果蔬菜。猪，则是以生命回报生命的朋友，一头猪就是大半个年。

乡村女人守护的财在年猪身上。准确地说，丰收分成地里和家里两大板块，年猪是女人的成绩册。这本成绩册挂在炕房之前，女人要积攒多种焚烧后添香的材料：花生核桃壳、桔子柚子皮、辣子茄子秧等；老品种香柏树枝则是台柱子，腊味里若少了这缕香柏魂，年便失了筋骨。

冬至后的夜异常沉静与寒凉。香肠、血豆腐、二十四卯，静静悬挂于梁下，反射出油润的光泽。香柏树枝要湿，烟浓火徐，香味儿才沉稳细腻，猪肉一点点添香，像一段缓慢发酵的日光。当熏到快滴出油来，才撤去大火，隔三岔五再添一把柴。

远方的亲人还没回来。女人心中有一桌桌年味，从腊月三十到正月十五，每一桌都有新花样。整猪头先端去祭祖，至少有七道菜，猪脚杆炖干洋芋块儿，小娃儿开荤吃猪尾巴。冷冻一些瘦肉、五花肉，年要来的时候，现做小酥肉和扣肉。圆尾肉煮熟直接做砧板肉，馋人呢。

李老头儿九十多岁了，洗猪的家业被收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蒙上灰尘。现在的刀儿客四季走乡串户，把猪收到指定的集中屠宰场“洗”，高效却少了温度。

但冬至，炕房里依旧飘出香柏树的味儿，那是年的预告。

大家聚在炕房的夜，说起年猪的好：它咽下野菜、厨余，不断回报田间需要的肥力，最后成全了年味，倾其所有，融入另一群生命。

感恩的方式，也许如此：当季节呼唤，坦然奔赴，把一切还给大地。还给另一位母亲，那些沉默的瓜果蔬菜。

（作者单位：重庆市巫溪县政协）

网站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主编：陈广庆

策划：胡万俊

校审：罗再芳

总值班：杨飞

重庆晚报夜雨版面赏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