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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无归期 文/王承军 进入腊月,山寒水瘦,是乡里人家的农闲时节。每到这个时候,我喜欢一个人走在浅草枯黄的田埂上,看麻雀在光秃秃的枝上啄食柿子,享受参差不齐的稻茬伫立在冬水田里的那份静谧,还有雪融化后的山风混着泥土的腥气,扑在脸上的寒凉。恍然间,我仿佛看见那个瘦高的身影,挑着半圆形的鸭棚子,赶着白花花的鸭群从田埂那头摇摇晃晃走来。 鸭棚子,是川北农村赶鸭人在外放养鸭群期间用来遮风挡雨的移动住所。记忆中,鸭棚用竹子扎的骨架,竹篾编制成席子扎在骨架上形成棚顶,然后用油布蒙顶。看着不起眼,但往地上一放,“哗啦”一声,抽出藏在骨架和棚顶缝隙间的竹席围子,眨眼就撑起个小窝棚。棚壁上挂一盏马灯,一到夜里,昏黄的灯光透过缝隙漏出来,和月光缠在一起,在地上铺出一片星星点点的亮。鸭群也喜欢这光亮,围在棚子周围,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跳动的音符。这是棚叔和婶子带给我的画面。 棚叔姓甚名谁,我不知道,他也不介意我们叫他棚叔。那时我正读小学。棚叔戴着一顶破了边的毛帽,脸膛黝黑,眼里透着股实在劲儿。婶子围着条红头巾,身形瘦小手脚麻利,一头刘海别在耳后。他们放养的鸭群像一片游动的白云,在浅水田里叽叽喳喳啄食食物。 川北的冬天雨水少,寒冷干燥。棚叔就把鸭棚搭在背风的石窠下。婶子是个勤快人,忙完自己的事后就主动帮村里乡亲干活。上山背柴、挖土松地、挑粪浇菜样样都行。其实乡邻们都不在意那几亩放鸭的水田,可棚叔和婶子总觉得受了恩惠,非要力所能及地帮衬,说这样心里才踏实。
到了夜晚,棚叔会在鸭棚前支起铁锅,婶子则在一旁生火。火苗“噼里啪啦”作响,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锅里煮着浓稠的鸭粥,米是自己带的,鸭杂碎是当天宰杀的新鲜货,撒一把葱花,香气能飘出半里地。如果是抓到了漏网的稻花鱼,婶子会把鱼煎得金黄,外酥里嫩,咬一口,鱼肉的鲜香在嘴里散开,馋得我们都往鸭棚跑。婶子就会招呼我们围坐在铁锅旁,每人盛一碗热粥,吃得满头大汗,心里暖烘烘的。 晚饭后,棚叔掏开未熄灭的火星加点干柴取暖,从袋子里抽出竹笛横在唇边,《九九艳阳天》《康定情歌》《十五的月亮》等旋律悠悠淌出,鸭群在一旁“嘎嘎”应和。笛声掠过空荡荡的稻田,像月光洒在水面上。 一天傍晚,棚叔从枕头底下掏出《今古传奇》杂志,封面上的侠客仗剑而立,衣袂飘飘。“看过吗?”他笑着问,我摇摇头。他把杂志塞到我手里,说“武侠,好看”。那是我第一次读武侠小说,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跟着楚留香偷闯神秘山庄,为郭靖黄蓉的侠义心肠热血沸腾。从此,我记住了古龙和金庸的名字,其作品伴我大半生。 第二天还书时,我发现棚叔的枕头下还藏着几本杂志。要读完这几本杂志,必须得让棚叔在村里多留些日子。我在村里东奔西走帮棚叔联系冬水田,还学着大人的口吻向棚叔推荐:“张婶家的稻田可大了,鸭子去那儿能吃得饱饱的!”有时,我也会偷偷拿几坨红薯、扯几根葱蒜,或是摘下熟透的柚子送给棚叔。他们总是笑着推辞,然后转身给我塞一把炒花生。就这样,我读完了棚叔枕头下的杂志。 《大众电影》当时极具影响力,我读的那期,封面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著名女演员龚雪,身穿粉色毛衣,清眸流盼,秀似芝兰,如一朵盛开的白莲花。她因饰演电影《大桥下面》的秦楠而获得金鸡百花奖的最佳女主角。那时候不懂什么奖项,只觉得龚雪真美,比课本里和班上的女生还好看。她的美丽和优雅,成为了许多人心中难以割舍的懵懂爱恋,至今仍被人们所怀念。 刚好那年腊月,父亲从镇上买了份印着龚雪的新挂历。趁父亲不在,我偷偷抱着挂历拿给棚叔看。棚叔用他那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画面,喃喃道“好乖啊”。惹得婶子在一旁打趣:“比我还乖?”棚叔嘿嘿笑着不说话。 日子在鸭鸣与笛声里缓缓流淌,直到某个傍晚,我放学回家,蹦跳着往鸭棚跑,却见石窠下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鸭毛。我忙着在村里转着圈问,才知道棚叔下午赶着鸭群走了。此后每到冬天,我都会在村口张望,看田埂上有没有熟悉的身影,听夜晚附近有没有笛声。可是始终没有等来那个赶着鸭群吹着竹笛的棚叔。 如今,我穿梭在城市的高楼间,路过菜市场,看见笼子里待宰的鸭子,总忍不住驻足自问,那些蜷缩的身影,是否也曾跟着某个赶鸭人,走过一路寒霜,听过竹笛悠扬,尝过泥土芳香? (作者系中国电力作协会员) 网站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主编:陈广庆 策划:胡万俊 校审:罗再芳 总值班:杨飞 重庆晚报夜雨版面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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