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杨莙：到东升赶场去

到东升赶场去

文/杨莙

说到赶场，我就会一脚踏进从前的时光，在那条挤挤搡搡、闹闹嚷嚷的街上，不用迈步，自有人浪推着你走。想走快点只是个想法，哪怕你高声发出“开水烫背”之类的警告，也没谁睬你，亦无法给你腾出一条路来。那时候，潼南每月逢二五八赶场，每到赶场天，潼城仅有的那条街，闹热得像过年。

如果赶场天恰逢节假日，我铁定做妈妈的跟班。常去的集市有三个，城头的八角庙农贸市场，城尾的金鸭坝菜市场，城中心的大码头菜市场。八角庙农贸市场建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在三个集市中，年龄最小，规模最大。大码头菜市场，顾名思义，此集市自然与水产相关。有码头处就有河流，大码头菜市场位于涪江边，以河鲜交易为主。金鸭坝菜市场以鸡鸭经营为主，去金鸭坝赶场能让人脚底生风，有鸡鸭可吃了呀！市场里，成年的鸡鸭嗉子鼓胀，脸红脖子粗；状若绒球的小鸡小鸭，啁啁啾啾，可爱至极。15岁那年，试探着问妈妈，可否买一对鸡娃？居然应允。于是一黑一黄两团小绒球与我一道，雀跃着回家。那是赶场留给我的最清晰的记忆。

时间进入新千年，矗立于涪江北岸的新城，终结了潼南只有一条街的历史，而赶场，也模糊了容颜，最终消失不见。

再来说东升。东升是我的老家，倘若带着感情来说，东升是我的儿时乐园，并非想去就能去，逢寒暑假才有机会打开被束缚的翅膀，飞起来，扑向它广阔的怀抱。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东升尽管离潼城不远，却依然很穷，依然闭塞落后，但在一个只是去玩去撒野的孩子眼中，如同不存在，至少，这不是她需要去关注的重点，她在意的，是祖父母的万般疼爱，是每天早上可睡到自然醒，是骑牛，喂猪，是山坡上采野果，稻田里网鱼虾……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让我感到不适，那便是天擦黑的那段时间。天地间昏暗下来的那块幕布，只一下便将所有的快乐遮住。母鸡在鸡窝前徘徊，小声地咬着耳朵；鸭子摇摇晃晃地一路小跑着回家；最忘不了的，是大白鹅和它脚步一样缓慢的叫声，“刚——刚——”，听上去莫名的寂寥和伤感，乡村的傍晚由此更是静得瘆人。煤油灯点起来了，一豆星火摇曳着的，却是一分凄凉。这个时候，我就开始想妈妈，想城里那个灯光明亮的家。当我写到此处，很多年前的大白鹅又开始“刚——刚——”地叫了起来，一声一声，缓慢地、寂寥而伤感地拍打我的耳朵。

渐渐长大，仿佛应验了“成长的代价是失落”这句歌词，一双渐渐褪去童真的眼眸，看到了东升的另一面或者说更真实的东升：用水的不方便带来的各种不方便。满地踩去踏来的鸡屎鹅粪。夏日，从黄昏起就布下天罗地网的蚊子和蠓虫阵。夜晚，睁眼与闭眼毫无区别的黑，令人窒息的透不过气来的黑……其实这和那个年代的乡村没什么不同，却又和很多乡村不同，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一个集市，要赶场，得到相邻的潼城与上和，所以，除了特殊日子，祖父都在潼城的赶场天进城，给我们带点土货，也顺便卖点土货。

曾经，东升人赶场到潼南，现在，潼南人到东升赶场，为何？因为东升有了集市，有了土货一条街。土货愈发难得，而东升的交通愈发方便，位于成渝高速、潼荣高速以及产业大道所包围的“黄金三角带”，距成渝高速潼南南站仅1公里。交通的便利带来各种便利，梓潼街道办事处为东升量身定制了名为“旭日东升”的文旅综合体。旭日东升，一个朝气勃发的词组；旭日东升，意味着万物初发的清新和清澈、美好和明亮。随着旭日东升巴蜀美丽庭院示范片的建成，东升人的居住条件、生活质量越来越好，东升集市应运而生。

“我们在集市上打造了东升土货一条街，啥子土鸡土鸭土鸡蛋呀，还有东升三宝——银芽、贡米、乔巴菌这些都有，反正，在那儿能买到最正宗的土货。”梓潼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一脸自信。他告诉我，“每周星期六赶场，街道办事处门口设有免费的公交车，想去东升赶场的都可以免费乘车。”

到东升赶场去，不管步行还是骑行，自驾还是坐公交，都像搭乘着时光之舟，溯流而上，与久违的赶场天重逢。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街边，民间手艺人和他们的竹制品、木制品、棉麻制品一起，守着各自的阵地。来自山岗沟涧的野蔬，还沾着泥，还挂着露珠；农民自家种的时蔬、果木刚走出泥土。鸡是吃粮食啄虫子的鸡；鸭是吃粮食呷鱼虾的鸭；鹅有白衣胜雪的，也有身穿麻布大褂子的，不论白鹅麻鹅，它们“刚——刚——”的向天的歌，似乎跟我儿时听到的一样缓慢，却无寂寥和伤感。山羊才从青草坡上一路小跑下来，一张嘴，就是一串吐露着青草讯息的羊颤。案桌上的猪肉，膘厚，皮子也厚，问，“是不是土猪肉哦？”答，“你吃了就晓得了，我不吹那些没用的，反正我场场都在嘞个凼。”

赶场，从身边撤退多年以后，移步东升。

到东升赶场去，当太阳升起，当那些鸡鸭鹅，那些老物件从远去的岁月掉头而来，落脚东升……

（作者系重庆市潼南区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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