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单宇飞：灯火亮起时

灯火亮起时

文/单宇飞

从正在装修的房子开车出来，忽然就撞进了一帘灯火。那是礼嘉半岛嘉陵江畔的一角，灯火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璀璨，多是山腰上华侨城与相邻小区窗口投出的，但也层叠起伏，温暖得让人心生恍惚。

对于灯火，我是有特殊情感的，因为在发电厂工作了10多年，一切与电力相关的事物都会不自觉感觉亲切。记得刚上班的时候，住单身宿舍，阅览室的灯光是最吸引我的，还有厂区的那些路灯，将我来来往往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宿舍到班组再到发电现场，我和伙伴们在那些路灯下扫过雪，望过天，数过路旁的石子，笑语混着机组的轰鸣，成了青春最鲜活的注脚。而每当深夜在厂区家属区赶车，望着那些窗格里透出的灯火，心里便满是羡慕。那时的愿望很简单，只盼将来也有一盏灯，一个窗口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就很满足了。

是的，我是喜欢灯火的，灯火让我亲切，也让我有归属感。不记得是哪一年的夏天，在重庆一个山腰的酒店，深夜12点，隔壁房间的声音有些吵，我索性坐到阳台上，望着远处滨江的灯火，陷入一份寂静。那些灯火逶迤而行，像一排排旧事，又似乎梦中的一些场景上演。最近的那盏是儿时的邻家奶奶吧，似乎她还在帮我烤着冬天里被我冻上的水井，那时我好像10岁左右的样子，我的父母还是民办教师，他们一天特别忙，除了忙学校的工作，还要忙家里的几亩地。家里打水的活、喂鸡的活都是我的，那会北方的水井是那种杠杆压式取水，冬天打完水，需要把水放掉才不会被冻上，而我总是忘记这茬，一个冬天总要冻上几次，冻上了，不敢和父母说，怕挨骂，就找邻家的奶奶帮忙，而她每每都会找一些玉米杆围在水井周围，然后划亮火柴点燃，用火把井管里冻上的冰化开，那个过程还是有些麻烦的，因为北方的冬天特别冷，每次化冰都要20分钟的样子，火苗窜起来，映着奶奶蓬松的白发，也映着我急切张望的眼神。北方的冬夜有多冷，那簇火光就有多暖。现在，邻家奶奶已经不在了，但那火光却一直在我的记忆里，那份闪动是我最初的特别的怀念。沿着灯火而来的还有上学的时光，那时我是学校的播音员，播音室的光线柔和，落在摊开的稿件上，伴着背景音乐，我的声音传遍校园的每个角落。有时是散文，有时是诗歌，有时只是一段简单的校园通知，那些灯光下的时光，安静而美好，为青涩的学校生活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灯火继续，我走到了哪里呢？从北方到重庆，从体制内到体制外，从青年到中年，很努力地活成了碌碌无为的样子，而那些梦中的语言，却总是抓不住，那个晚上，我似乎就卡在有与无的缝隙里，灯火忽远忽近，思绪明明暗暗。

关于灯火，最是喜欢那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词的上阕寥寥数笔写尽了宋朝当时花灯耀眼、乐声盈耳的元夕盛况。词的下阕“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写得荡气回肠，词人苦苦寻觅的“那人”的身份，历来有各种解释，有人认为是辛弃疾的意中人，有人认为是他自己，有人认为是指宋孝宗赵昚，还有人认为指北宋旧都汴京。痴男怨女们多愿理解为意中人，而我更偏向词人自己。另一个自己，生活在别处的自己，自己想要的自己，孤独的自己。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太多的求而不得，太多的意难平，在灯火亮起时，似乎也有了小小的出口。

我有个习惯，每次从大型停车场出来的时候都会提前扫码交费，这样就不会影响别人的时间，每次系统扫描，通行灯亮起的时候，我自己也是愉悦的。还有家里入户花园的灯，每每有人晚归我就会点亮，让归家的人第一时间有了光亮和暖意，让那句“总有一盏灯，会为我而亮”成为现实。灯火的意义，从来都不止于照明。它是我们在人间烟火中，与自己、与过往、与世界温柔和解的模样。我常想，如果没有灯火，那就自己去做一盏灯火吧，尽量去温暖自己以及更多的人。

车子沿滨江路而行，沿途的灯光次第掠过车窗，像一个个温柔的问候，又像一个个无声的陪伴。正装修的房子、现在住着的房子都有4个以上的窗口了，当年的愿望早已实现，而我所生活的城市——重庆的灯火是特别美的，尽管我还没有现场去看过朝天门那里无人机灯光秀的表演，但每每旅行归来，看到山城的夜景就很感慨，还是重庆的夜景漂亮，这几年已是越来越美。

夜色渐深，灯火愈加浓烈，照着我和山城，也照在这人世间的阑珊处。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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