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施崇伟：春节访亲

春节访亲

文/施崇伟

正月初二，走亲访友正热闹。

我走的亲，是四十多年前的母校；我访的友，是我的青春岁月。

白沙变了。白沙糖厂外墙上，弥漫的甜味被影视基地的胶片包围；朝天嘴码头立起崭新牌坊，红绸飘得耀眼；十字路口的照相馆还在，橱窗里却已是时尚写真的模样。石板街变成了大马路，木板房长成了高楼。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街巷里飘着的，依旧是儿时熟悉的烟火气。

可今天，我不是来寻老街的。我是来寻驴溪半岛的。

穿过古镇深处，一座中师主题文化街区静静铺展。街区门口，一组入学场景的雕像让我蓦地停住脚步。背着背包的少年，提着木箱的姑娘，挑着担子的乡邻，墙上赫然写着：“欢迎新老师，新同学！”四十多年前的情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眼眶。

1982年，我十五岁。那年秋天，搭乘缓慢的揽载船从江津城逆流而上，在朝天咀码头登岸。穿过热闹的石板街，跨过木船搭起的浮桥，踏上驴溪半岛，走进浓荫密布的江津师范校园。三年“津师”生活，就此开始。

踏着青石台阶往前走，仿佛穿越时光隧道。一面白墙，书写着“国家推广全国通用的普通话”的标语，那是我们每天清晨练声的号令。一道青砖拱门，引我进入“杏坛轩”，“传道授业解惑”“学高为师，身正为范”——这些不只是墙上的文字，是那三年在我心中植下的深根。

在历史建筑朱家洋房改建的“中国中等师范教育历史陈列馆”门前，我伫立良久。跨进那道高高的石门槛，就走进了中师的百年辉煌。原来，师范学堂走出过毛泽东、陶行知等一代伟人。原来，我们这所长江之滨的普通师范，也曾与民族的命运血脉相连。

想起当年报考师范，哪有什么宏伟理想。只记得初中毕业那年，班主任黄永贵老师对我父母说：“让孩子报考中师吧，比考中专容易，读书有生活费，毕业就有工作。”我只图能给家里减轻负担。何曾想到，能有幸走上这片浓荫，是何等的自豪。

走进江津师范展屋，满墙的毕业照让我眼花缭乱。我瞪大眼睛，在一张张被岁月模糊的照片里寻找。啊，看到了——八二级三班，前排那个瘦小拘谨的少年，是我。旁边站着一个个亲爱的同学，还有边上那位漂亮的姑娘，我们的班主任宋蓉老师。

我们入学那年，宋老师刚刚走上教师岗位。微卷的黑发，带着当年少有的时尚；活泼的身影，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她教我们政治，讲辩证法，介绍黑格尔、费尔巴哈时，像在说老朋友。

街区临街的墙上，贴着一张张褪色的毕业留言。第一份就是小平师姐的笔迹：“耕吧，朋友/把希望、信念和汗珠/播进泥土/有播种就会有收获/在那个梦想的季节里/矗立在你面前的/将是金灿灿的幸福。”后来，我在八一小学和她成了同事。

还有恩师邱乾智老师写给刘辉师兄的诗行：“我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愿以毕生的心血/种出人生的花朵灿烂如锦/我愿以满头的白发/换来祖国的栋梁成荫成林……”

这些四十多年前的笔迹，再读来，依然怦然心动。仿佛又回到那位慈爱而严厉的老太婆身边——她教我们语文，年过半百，我们亲昵地叫她“邱老太婆”。她手把手帮我修改作文的错别字，也帮我修改人生的病句，扶着我，一步步走上文学之路。

我把邱老师的留言发给刘辉。他回复：“邱老师现在四川德阳，快满一百岁了。到时，我们一起去祝福她。”

我立即回复：我一定要去！

出了中师馆，走向母校。小径变成了大道，大桥连接了驴溪半岛。旧校址已是另一所职业学校，不允我这个老学生自由进出。隔着围栏，却仿佛又听到长江涛声里的悠扬琴声，看到楠木林下的图书馆安静读书的学子和操场上奔跑的矫健身影。

我的母校已成历史。它的血脉，融入了“江津区教师进修学院”的名字，融入我灵魂深处每一个成长的细胞，融入奔腾不息的长江。

驴溪半岛上，种桃种李种春风。那些种子，早已开遍天涯。

（作者单位：中国广电重庆网络股份有限公司）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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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审：罗再芳

总值班：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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