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秦拓夫：山寨里回响飞马锣声

山寨里回响飞马锣声

文/秦拓夫

记忆里的童年，总被一种声音牵着走。

那时逢年过节，土家山寨的山岭之间，锣鼓声便会从四面八方涌来，此起彼伏，像是大山在呼喊。村里的成年男人几乎都会“耍锣鼓”——他们操起锣鼓，敲打出或急或缓的节奏，整个寨子便在锣鼓声里活泛起来。如今想来，那大概便是我们土家人最朴素的民间娱乐，也是最本真的文化模样。

前些日子，我去了趟石柱的沙子镇。镇子不大，藏在渝东南的群山褶皱里，一条老街蜿蜒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可就在这不起眼的小镇上，我遇见了一件让人心头发热的事：一群土家男女，正让古老的飞马锣“飞”了起来。

飞马锣在我们土家人的手里，已经传了上千年。它不像普通的锣鼓，敲起来声音特别雄浑响亮，据说当年土家先民在山间行走，伴着锣鼓声，能翻山越岭传得很远。可千年的锣鼓声，传着传着，差点断了。

2024年，几个锣鼓爱好者聚在沙子镇，忽发奇想——能不能让这老玩意儿，换个活法？

他们组建了“土家飞马锣队”，把祖辈传下来的打法重新编排，又加了些舞蹈动作。起初不过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自娱自乐。可没想到，这锣鼓声一响，竟像长了脚似的，从这山走到那山，从镇上走到县里，后来居然飞了起来，飞到了市外，去角逐中国民间文艺的“山花奖”。

我见到谭方战的时候，他正在镇小学的排练室里，手把手地教几个孩子敲锣。他是县民间文艺家协会的副主席，也是沙子土家飞马锣分会的成员。这个土家汉子，说起飞马锣来，眼里有光，身上有劲。我从县民间文艺家协会创始人罗涌那里得知，为了支持这事，谭方战个人捐款一万二千元，还动员亲朋好友捐款。“咱们沙子人，该团结的时候就得团结。”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让我心头一热。

学校的排练室不大，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锣，大的小的，厚的薄的。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正有模有样地排练。带队的老师说，在县教委的资助下，沙子镇小学已经有了展演队伍，有了专门的排练室和创作室。娃娃们每周都练，比大人还上心。

我问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喜欢打锣吗？”

她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喜欢。我爷爷以前也会打，可他已经很久没打了。现在我学会了，过年的时候可以教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传承。

今年“上九”节（农历初九），沙子镇热闹非凡。22支锣鼓队，近300名锣鼓手，齐聚沙子老场，为新春拉开帷幕。我去看了那场面——锣鼓喧天，人山人海。表演队的节奏，仿佛是从大山深处长出来的，时而急促如骤雨，时而舒缓如溪流。锣鼓手们边敲边舞，动作刚劲有力，又不失灵动。围观的乡亲们，里三层外三层，脸上都是笑。

县融媒体中心的人来了，网络大咖也来了。可最让我感动的，是那些自发前来的老人。他们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眯着眼睛听。有个老阿婆，听着听着，竟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起身子来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敲过。”她喃喃地说，“那时候，逢年过节，我们寨子里的人都会敲。后来年轻人出去打工，就慢慢没人敲了。没想到，现在又敲起来了。”

她的话，让我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时候，山岭之间的锣鼓声，就是这样此起彼伏，热闹非凡的。只是后来，那些声音渐渐远了，淡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

而今，在沙子镇，这声音又回来了。

跟着锣鼓声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些渐渐被遗忘的东西——乡亲们聚在一起的热乎劲儿，年节该有的喜庆味儿，还有对祖辈传下来的东西的珍视。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什么都金贵。

县里支持，镇里支持，乡贤们捐款捐物，乡亲们踊跃参与。这场始于几个人的“突发奇想”，如今已成燎原之势。有人把它称为乡村文化振兴的新亮点，可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种唤醒——唤醒沉睡在山野间的文化基因，唤醒根植于百姓心中的文化自信。

离开沙子镇那天，我特意起个大早，去看他们晨练。

天还蒙蒙亮，雾气缭绕在山间。锣鼓队的队员们已经聚在老场上，开始了一天的练习。领队说，他们要去参加更多的比赛，要去更大的舞台。“要让土家飞马锣，飞出沙子，飞出石柱，飞向全国，飞向世界。”

锣声响起，穿透晨雾，在山谷间回荡。那声音，雄浑，清脆、嘹亮、悠远，真像是要飞起来似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词——“根脉”。文化这东西，就像树的根脉，埋在地下，看不见摸不着，却滋养着整棵大树。只要根还在，哪怕枝叶凋零，也总有重新繁茂的一天。

土家飞马锣，就是这样一条根脉。它从大山深处生长出来，历经千年而不绝，如今又在新时代的阳光雨露下，抽枝发芽。那些敲锣打鼓的人，那些围观的人，那些为之奔走、为之付出的人，都是这条根脉上的枝叶。

听，土家山寨里的飞马锣声又响起来了！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策划：胡万俊、陈广庆

校审：宋宇

总值班：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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