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乐汉：绵长的面条，绵长的思念

绵长的面条，绵长的思念

文/乐汉

“天香面条，天香面条……”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蹬一辆红色三轮车，缓缓停在街边，车头小喇叭播放简洁的四个字：天香面条！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带有东山那边的乡音，清亮悠扬。

好些日子以来，只要是晴天，“天香面条”的声音不时会从窗外传来。这天上午，“天香面条”不约而至。老伴闻声下楼，围着三轮车转了一圈，回来说：嗨，就一张白纸包的，怕不好吃，没买。

第二天，邻居却送来一把面条，说是天香面条，好吃！我接过来看，果真是一张白纸包的，面条白净，从里到外，大方、天成，有一股隐隐的清香。

再识天香面条，是在天香塔那石坊的案板上。

新年伊始的一个星期天，我随一个文学社团应邀去乡下采风，攀了狮子寨，游了天香塔。距天香塔不远的半边街上，有一家面坊，邻居说两口子一年四季做面条，生意好得很。面坊空地上一长溜木架子，悬挂着待风干的面条，一人多高，宽的似带细的如丝，白茫茫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仿佛从蓝天舒展而下的瀑布。三五女子在“瀑布”前自拍，笑靥如花，乐不可支。

面坊敞亮整洁，一男一女忙着切面、包面。男人右手执一闪亮的长刀，左手五指张开，以大指拇和小指拇为矩，手一卡，刀一闪，“唰唰”几下，那些躺着的长面条变成了一排排齐整的短面条。女子一手捧起一束面条，掂一掂，过秤，一手拈起一张白纸，顺手一裹，粘一点儿浆糊，一捏一转，一把着装整洁的面条在眼前一亮。

那女子转过身来，对着我们抿嘴一笑，说：“对不起，今天一个人最多只能买三把。隔一会儿万州那边的商家要买八九十个。得罪了哦！”

她的眼睛明亮，声音悠扬，神情真挚，衬得一张脸温润泛红。她身上的围裙像她的脸一样白净，围裙左上角依稀可见“天香”二字。

在一众文友对这家面坊的赞叹声中，我竟想起我家生产队那个面坊来。

早年，农村乡下好些生产队开办了面坊，面条可以用新鲜小麦置换。那年夏天，我初中毕业，母亲给我一升小麦让我去换面条。生产队的面坊在长满杂草的地坝边低矮的瓦房里。房梁上悬着长长短短的蜘蛛网，灰白的蛛网上悬着灰白的小面球儿，掉下来，混在面条里。一张用旧门板做的案板上堆码着面条。一位老爷爷叼着叶子烟，一边切面一边抱怨人太多了，累得腰都没伸过。老爷爷时而咳嗽，时而擤鼻涕。鼻子口水随意在不辨颜色的围腰上一抹，操起一束面条，扯一截旧报纸，粘一点口水，用一根稻草一绾，顺手丢在了一边。我换了面条拿回去对母亲说，那上面有口水。“不干不净，吃了不生毛病。”母亲一脸喜色，说这珍贵的面条要留着，等我过生日那天吃。

是的，几十年前，面条是如此珍贵。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大巴山腹地的一座小县城上班。那年月那地方，一年四季以包谷、洋芋、红苕为主食，定时限量，仰赖粮票供应。住地土城粮站给机关职工每人每月供应一斤面条。买这一斤面条用全国粮票、四川省粮票都不行，全凭本县印制的面相粗陋的粮票，同时必须出示一枚麻将牌大的纸片方能把面条捧在手上。那纸片加盖了粮站站长的私章，私章穿了细铁丝挂在大名“金X远”的站长的裤腰带上。尽管那一斤面条里掺了多半包谷粉，但大家依然把它奉为“金宝”。

而我一辈子不会忘记的，是在高山窝棚里吃的发霉面条。

大巴山森林莽莽苍苍。一次，我们公社护林防火检查组日落时分才转到一个孤零零的窝棚里歇息，饥肠辘辘，气竭力尽。一个组员意外发现守林人藏着一把面条。喜从天降，引来一阵欢叫。有的从外面水坑里舀水，有的清洗生锈铁锅，有的用枯树叶生火，水还未烧开，就把面条往锅里丢。那是一把被雨水浸湿了的面条，像半截枯头，两头露出灰黑的霉斑。还没煮熟，五六个人七手八脚折树枝为筷，找土碗、茶盅、瓜瓢装了，呼噜噜几口就把那面糊糊和水倒进了肚子里。次第打嗝，次第哈气，哈的气酸馊，弥漫窝棚，却心满意足。大家离开时，把身上的粮票、零钱都掏出来，装进一个土碗里，扣在小木凳上，盖上了一层枯树叶。

时过境迁，窝棚里空前绝后的美味发霉面条至今尚未消化。那天下午一从乡下回来，我就给老伴说，今晚上一起吃买回的天香面条。月亮东升，明亮得很。我家灶台上摆放了两只海碗，放了葱蒜。铁锅里沸水欢腾，老伴从买回的三把天香面条中选了一把，抽了两束放进锅里煮，再放鲜嫩的豌豆尖，捞起，入碗。吃一口面条，软糯而不粘牙，有劲道；吃几片豌豆尖，脆生生带点甜。面香菜香，天香成阵。忽然间，老伴“哎呀”一声：忘了放味精。我边吃边答：不放鸡精一样好吃！

晚上睡觉时，我辗转反侧，恍然如梦在高山窝棚里。

第二天，“天香面条，天香面条……”窗外传来的分明是天香塔面坊女子的声音啊，清亮悠扬。老伴说去，又买三把。我拖鞋都没换，就迎着那声声召唤奔去了……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策划：胡万俊、陈广庆

校审：宋宇

总值班：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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