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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上的朱红 文/张前伟
李老师身旁摆着的,是他的曾祖父刻的年画。 当和煦的风掠过梁平的田埂,把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温润,卷进了锦绣家园的石版年画工作室。李老师的錾子在青石板上又深了一厘米,那是福娃带着笑意的眉峰,每一道石纹里都藏着巴渝人对生活吉祥与美好的期许,藏着刻进骨血的非遗传承。 李家本就是梁平木版年画的世家,爷爷是当地有名的木版年画老匠人,守了一辈子的年画手艺,从刻版、调彩到拓印,样样精通,父亲也跟着爷爷学了半生,家里的堂屋曾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年画作坊,平日里总挤满了来求年画的乡邻,祖辈的刻刀与朱砂,就这样把年画的根扎进了李老师的骨血里。 童年的錾刻记忆 李老师本名李亚非,他与年画的缘分,便从童年的晨光里开始。 那时的他很小,总爱扒着爷爷的作坊门槛,看爷爷握着錾子在梨木版上刻出遒劲的线条,看爷爷用牛角勺舀起朱砂,兑上清泉细细调开,一抹朱红拓在纸上,秦琼尉迟恭的门神便鲜活起来。他总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些带着木香与朱砂味的木版,小手被爷爷的大手裹着,捏着小小的刻刀学描福娃的眉眼。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独立刻出了一张简单的福字年画,拓印出来时,爷爷笑着把那幅年画贴在了自家门楣上,那一抹跳动的朱红,成了他心里最暖的光,也让他下定决心,要把这份祖辈传下的手艺守下去、传下去。 接过爷爷的刻刀 长大后,李老师接过爷爷的刻刀,又琢磨着将木版换成梁平本地的青石,青石质地坚硬,刻出的线条更具风骨,拓印的年画也更耐保存,从木版到石版,他在传承里创新,让梁平年画在青石板上开出了新花。 那一抹抹朱红,从诞生于明清的木版年画传承中飘然走来,如今依然在梁平的门楣、堂屋间跳动,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暖着寻常岁月,映着人间美好。 晨光斜斜地切过工作室的木窗,把李老师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手指在青石板上轻轻摩挲,那些刻了千万遍、古拙粗犷的石刻线条,宛若巴渝人豪爽的性格,在他掌心下仿佛还在呼吸。 梁平石版年画的红,不是都市霓虹的艳俗,是从朱砂里淬出来的温润,像灶膛里暖人的火,像母亲灶台上甜糯的糖画,像孩子们手里攥着的彩纸风车,红得真切,红得暖心。 “门神要威而不凶!”李老师像当年的爷爷一样,一边用牛角勺兑上清泉搅匀朱砂,一边对身边的徒弟说着:“你看这秦琼的脸,轮廓线条要硬,眉眼线条要柔,这才是护家的神,藏着对家人的温软。” 他把刷好朱砂的石版稳稳压在梁平二元纸上,手腕轻轻一沉,朱红的门神便从纸间跳了出来,衣袂飘飘,仿佛下一秒就要跨进千家万户的门楣,守护人间烟火。 最珍贵的传家宝 工作室的正墙,挂着一幅清代的木版年画《武将门神》,这是爷爷留给李老师最珍贵的传家宝,也是李家几代守艺的精神寄托。 爷爷曾摸着李老师的头,讲过这幅年画的来历:它并非购买,也不是友人相赠,而是李老师的曾祖父亲手刻制的。大概在百年前,乡里遇灾,百姓日子过得艰难,李老师的曾祖父心疼乡邻,便刻下这幅门神版,拓印了上百张分发给家家户户,说:“贴上门神,心里有念想,日子就有盼头”。 爷爷守着这幅年画,守着曾祖父“以艺暖人”的心意,一辈子刻年画、送年画,用刻刀勾勒美好,用朱砂抚慰人心。这份坚守与温柔,成了李老师刻版时永远的底气,也成了他传艺时始终坚守的初心。 徒弟们的拿手技 李老师如今收了徒弟。徒弟里,各有年岁,各有模样,却都怀着对年画的热爱。 大徒弟小王跟着他学了六年,深得技法精髓,如今已能独立刻出《连年有余》这样的经典纹样。小王錾子落石干脆利落,刻出的鲤鱼鳞片清晰,尾鳍舒展,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纸面。 二徒弟小刘学了三年,心思细腻,最擅长刻福娃的眉眼与神态,一笔一划都透着灵动,刻出的福娃憨态可掬,格外讨喜。 最小的徒弟,是隔壁巷的小辰,今年刚满七岁,和当年李老师初摸刻刀的年纪一般大,小小的手攥着迷你刻刀,认真的模样,像极了儿时的李老师…… 一次,小辰刻歪了福娃的嘴角,急得眼圈发红。李老师走过去,像当年爷爷教自己那样,用温暖的大手裹着他的小手,轻轻调整刻刀的角度,低声教着:“慢一点,顺着石板的纹路走,福娃的笑要弯弯的,才好看,才讨喜。” 在李老师的指引下,小辰重新刻下线条,拓印出一抹朱红,歪歪扭扭的福娃带着憨态的笑,小辰举着年画,蹦蹦跳跳地和小伙伴炫耀。 瞧着小徒弟那雀跃的模样,李老师想起了当年贴福字年画时,在门楣上的自己,那个七岁的小少年。 “小学徒团”的热闹 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趁假期或研学,走进了李老师的石版年画工作室,有小学生、中学生和大学生,他们带着对传统文化的好奇,跟着李老师学刻坚硬的石板,学调温润的朱砂,学拓印鲜活的年画。 李老师的工作室里,也总围着一群来学画的孩子,有邻居家的娃,有朋友的孩子,还有李老师的小孙子,今年也刚七岁,跟着小辰一起,成了工作室里最可爱的“小学徒团”。 “我要把梁平的石版年画刻到重庆去,刻到上海去,刻到全世界去。”一个初中的小徒弟捧着自己刻的福娃年画,眼里闪着光,“让更多的人知道,在重庆梁平,有这样一抹温暖的朱红,有这样一门动人的老手艺。” 李老师还和镇上的中心小学合作,成了学校的非遗校外辅导员,每周四下午都会带着简易的木版、朱砂和拓纸,去学校给孩子们上年画课。 孩子们的眼睛瞪得像年画里的石榴,好奇地摸着青石板,学着调朱砂、拓年画。 他们最爱的是李老师设计的《冲鸭冲锋图》《福娃抱柚》《马上福禄》等石版年画,那个抱着梁平大柚的胖嘟嘟的福娃,那个双桂湖冲锋的绿头鸭,那匹背着大葫芦的红色奔马,无不令每一张童真脸蛋上都挂出没心没肺的笑。 “这是我们梁平的味道!”李老师摸着孩子们的头,眉眼温柔,“刻年画、贴年画,把美好刻在心里,把温暖传在身边,这就是最珍贵的日子。”
李老师制作的年画——《福娃抱柚》 手艺不会冷 温柔的风又起了,把工作室里的朱砂香吹到了都梁广场。孩子们举着新印的石版年画,在广场上追逐嬉闹,朱红的门神、朱红的奔马、朱红的福娃、朱红的飞鸭,在他们手里,像一团团跳动的火,映着孩子们的笑脸,暖了春日的风,也暖了传承的路。 “手艺是什么?”李老师站立在旁,看着那些奔跑的小小身影,轻声说:“手艺是刻在石板上的念想,是握在手里的温度,是一辈辈人传下来的美好。只要有人学、有人守、有人爱,手艺就永远不会冷。” 青石板上的朱红,从未因时光而褪色。它藏在一辈辈匠人的刻刀里,藏在孩子们稚嫩的掌心里,藏在梁平人对生活的美好期许里。这份传承,是掌心相握的温度,是刻刀相递的美好,是一代又一代人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与热爱。 像巴山蜀水间的草木,生生不息;像梁平的清风,岁岁年年;像故乡田埂上的童年,真真切切;像青石板上的朱红,浓浓淡淡。 梁平的年画,终将在时光里,那些散落在巴山蜀水间的梁平人,紧紧地连在一起,一直鲜艳,一直传承。 (作者供图)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策划:胡万俊、陈广庆 校审:罗再芳 总值班:杨飞、周圆 重庆晚报夜雨版面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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