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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淬炼的鱼 文/高达军
央视三农视频号截图 傍晚的巫山,长江与大宁河在暮色里像两条青灰色的带子,把江东新城和老城缠在一起。滨江路第一炉炭火“哔啵”炸响,火苗蹿起来,师傅一声“吃烤鱼啰”——夜就来了。 我守在炉边,看师傅将一条两斤半的草鱼摊进铁网。刀口划开的脊背露出白肉,这手法让我想起很多事。 在我七八岁时,经常去大舅家。非常疼爱我的大舅来到江边,用三块石头垒灶,捡干树枝生火。他从河里摸条鲤鱼,不去鳞,树枝穿膛,撒把粗盐,凑在火上翻烤。没有香料,只有鱼皮炸开的噼啪声,江风把焦香往鼻子里灌。大舅把烤得微糊的第一块肉递给我,烫得我直跺脚。如今想来,那味道就是河鲜的甜、粗盐的咸、柴火的烟味,简单,透着江边的野性,却让我回味无穷…… 眼前这条草鱼,作料齐全。师傅把鱼平铺在盆里,撒盐淋酒,拍姜捣蒜,抓把本地花椒使劲搓。“别怕手重,重则入味,烤鱼跟人一样,需要时间磨炼,才有滋味。”师傅说。待鱼烤到七分熟,挪进铁盘,浇高汤。豆腐、魔芋、泡菜、土豆、藕片涌进去,汤汁“哗”地淹没鱼身。炭火舔着盘底,咕嘟咕嘟冒泡,所有食材在沸腾里翻滚交融。 这场景又让我想起大舅,他曾在巫山县城卖过烤鱼。大舅坚持用腌萝卜干、折耳根、魔芋当配菜,坚信“烤鱼不吃配菜,等于喝酒不吃菜——干呛”。大舅烤鱼摊对面新开了一家烤鱼城,老板是从深圳回来的年轻人,卖“海鲜味”“咖喱味”烤鱼,还放港台流行音乐。一日,一个考察团路过,大舅的烤鱼混和着各种配菜的香味吸引了老团长,大舅端出混和了魔芋、泡菜、香菇、土豆和萝卜干的烤鱼,馋得老团长连下三碗饭。自此,吃烤鱼的人纷纷跑到大舅烤鱼摊,大舅忙得不亦乐乎,而对面的烤鱼城却门可罗雀…… 这时,只见师傅熟练地将腌好的鱼“啪”按上炭火。火舌舔上来,鱼皮“滋啦”紧缩,渗出金黄的油泡。师傅不时翻面,刷油撒料,铁网抖得哗哗响。“烤鱼最忌火候不稳。”他说,“火小了皮不酥,火大了肉发柴。人要控火,别让火控人。”师傅说,“烤鱼还得有烟熏味。” 这话又让我想起了大舅,他临终前的那个傍晚,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忽然说想吃烤鱼。我跑遍全城,买了一份端回来。他尝了一口,摇头:“太精致了,没有烟熏味。”然后笑了笑,“还是我腌的萝卜干好吃。”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炭火渐暗,汤汁收浓,烤鱼入肚,铁盘里剩一副莹白的鱼骨架,卧在五彩配料间,余香不散。我夹起最后一块豆腐。辣、麻、鲜、香、酸、甜、咸……数种滋味在口腔里冲撞,最后竟归于一种踏实的暖。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我已中年,孩子在远方读大学,父母年岁已高,常年需要人照顾——父母的衰老、孩子的远行、工作的滞涩、身体的磨损,这些“配料”曾让我疲惫,如今却熬成一锅浑厚的汤。豆腐吸了辣汁变得丰腴,魔芋卷了花椒香气变得柔韧,泡菜的酸爽解了油腻。它们彼此成全,熬成一锅谁也离不开谁的丰盛。 如今,我站在这滨江路的烟火里,终于懂了当年大舅说炭火淬炼的鱼配萝卜干才是美味:人生从不是单枪匹马的烤制,而是漫长的腌渍、翻烤、炖煮。童年的柴火香、少年的盐粒、中年的沸汤,层层堆叠,最后都化作这一口复杂的醇厚。 (作者系重庆市巫山县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策划:胡万俊、陈广庆 校审:廖雪源 总值班:杨飞 重庆晚报夜雨版面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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