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乡愁·酉阳）｜​蔡小龙：那双磨裂的篮球鞋

那双磨裂的篮球鞋

■蔡小龙

如今偶尔翻出那双磨裂的篮球鞋，鞋底的豁口还在，不时勾起我的记忆，回到那个名叫苗坝村的深山乡村。

2019年3月，我三十二岁，接过驻村第一书记的接力棒时，手心微微冒汗。组织问我想法，我脱口而出：“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话说得响亮，心里却直打鼓。常年在国企坐办公室，忽然要扎进酉阳县偏柏乡苗坝村的深山沟壑，我忍不住问自己：这块“门外汉”的砖，真能砌稳乡村致富的那堵厚墙吗？

苗坝村不大，方圆十二平方公里，却山高路陡、阡陌纵横。我不会开车，入户走访全靠两条腿，一步一步，丈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如今回想，那些路早把一种泥土的咸涩和青草的清甜，悄悄嵌进了我的骨缝里，再难抹去。

▲蔡小龙横跨木桥下访

初来乍到，方言像隔了一层纱，村情民意更是一团乱麻。我索性把铺盖卷搬进村委会，定下最笨的法子——把生硬的政策条文揉碎了，拌进柴米油盐的家常话里；踩着晨露出门，披着暮色归队，用脚板去感受这片土地的体温。见了年长的叫叔叔阿姨，遇上同龄的喊兄弟姐妹。农忙时，我钻进田间地头和他们一起挥汗；傍晚后，打着手电筒敲开院门摆龙门阵。那些夜晚的灯火、狗吠和茶香，如今想来，都是故乡才有的声响。

山里天气说变就变，雨天路滑得像抹了油，一根木棍成了我随身的老伙计，既能探路，也能壮胆。遇见毒蛇、脚下踩空摔跟头，渐渐成了家常便饭。三个月不到，一双崭新的篮球鞋就被山路啃出一道口子——那裂痕不是磨损，倒像一枚别致的“勋章”，记录着我从“外来人”变成“自家人”的每一步。而今那枚“勋章”，是我所有行囊里最舍不得扔的物件。

▲蔡小龙雨天走访后的鞋

村民白天长一家，是我心里放不下的牵挂。女主人有智力障碍，一岁半的幼子不能正常行走。第一次踏进他家，看着女主人抱着孩子那茫然无助的眼神，我心里猛地一酸，暗暗发誓：再难，也要拉这一家人一把。

转机来得很快。重庆一家三甲医院的专家进村义诊，我当即决定带孩子去问诊。乡里人劝我：“刚下过大雨，土路稀烂，等天晴再说吧。”可孩子的病等不起，我执意出发。那天雨泼得睁不开眼，山路泥泞得像踩在油面上。原本一小时的路，我们颠簸了三个半小时，车轮几次打滑，惊出一身冷汗。可回头望见后座那个孱弱的孩子，所有胆怯都化作了向前的笃定。回来后，我又跑县政府帮着申请救助、办理低保。看着那家人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生活慢慢亮起来，就连鞋底那道裂口磨出的酸痛，也好像跟着散了。多年后想起那场雨，我仍能听见车轮碾过泥浆的闷响，听见孩子在后座偶尔发出的微弱嘤咛——那些声音，早已长成乡愁的一部分。

头一回登上易地搬迁安置的白天俊一家的门，男主人闷头抽烟不说话，女主人脚掌畸形、蹒跚着递来一碗清水——不信任，清清楚楚写在脸上。我没急着解释，只管埋头办实事：协调用水用电、跟进配套设施。日子一天天过去，隔阂一点点消融。再去时，我已经成了这家人眼里的“自己人”。那碗清水，后来换成了热茶，再后来换成了她逢年过节都要留我吃饭的饭菜香——那味道，至今还在舌尖打转。

两年驻村，我成了全村人的“大管家”：给五保户修漏雨的房，给困难户送御寒的被，请专业机构测饮用水质。可我明白，输血解不了穷根，乡村要真正站起来，得自己长出骨头来。

苗坝村世世代代种稻谷、玉米、红薯，传统模式困住了增收的路。我采了水土样本，请来农业专家实地勘察；依托集团帮扶，建起十亩蔬菜基地，又牵线建起超市，让藏在深山的黄桃、土鸡蛋、蜂蜜、猕猴桃顺着山路走出去。

▲“机电苗坝同心桥”

两年间，苗坝悄悄变了模样。两座便民桥跨过河沟，结束了村民涉水出行的提心吊胆。乌树坡公路桥落成那天，乡亲们给它取名“机电苗坝同心桥”——那一刻我懂了，桥连通的不仅是两岸，更是人心。五百多亩油茶基地扎了根，五十多亩生态稻田养鱼游出了生机，生猪养殖场建设也稳步推进。产业有了底气，乡村的骨头渐渐硬朗起来。

▲苗坝村村民为蔡小龙亲手钩织的棉鞋及鞋垫

驻村结束那天，白天俊的妻子递来一双亲手缝的厚鞋垫塞到我手上：“山里风大天寒，穿上暖和些。”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眼眶一下子热了。那双鞋垫，我至今没舍得穿，压在枕边，盖着苗坝村的温度。

如今乡村振兴画卷正徐徐铺开，无论身在何方，我始终记得那双磨裂的球鞋、那座连心的石桥，还有离别时乡亲们不舍的目光。每当夜深人静，那些山风、狗吠、茶香、雨声，便会顺着记忆的藤蔓悄悄爬上来，把异乡的窗台，一点点染成故乡的模样。

苗坝，这座深山村落，早已是我此生难忘的第二故乡。

作者单位：重庆机电控股（集团）公司

编辑：戴林

校审：张亚

总值班：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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