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乡愁·酉阳）｜​卢 伟：搭谷子

搭谷子

■卢 伟

盛夏，正是收割稻谷的时节。

我的老家在巴南区的一个乡村，属丘陵地带，无数小山丘间散落着一小块一小块起伏不平的田地，大型机械进不去，收割稻谷只能靠人工。多年来，人们用双手将金黄的稻谷一把把割回，在地坝上晒干、归仓。虽说没有现代化设备，但老祖宗传下的农具一样也不能少。老家收谷子，主要的工具有六样：割稻的镰刀，挑谷的箩篼和扁担，还有三样专门用来脱粒的——搭斗、斗架子、躺席。

搭斗是边长约一米五、高约半米的方形木斗，底板由数块木板拼成，四周围板合围，没有盖板。正面的围板上沿，有一块木板比旁边长出二十公分左右，我们叫它“搭斗耳朵”，方便两人各拉一侧，在田里拖拽移动。斗架子由两根平行的微弯圆木做主架，中间均匀横连着数根圆木，最末端那根要比其他的长出一截，用来挂靠在搭斗正面的围板上。搭斗和斗架子全是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铁钉。躺席是竹编的，像常见的竹凉席一样，只是更长，能把搭斗三面围起来。还得备几根比躺席宽出数十公分的竹子，一剖为二，我们叫“竹夹壳”。在躺席上钻十几个小孔，用竹夹壳将躺席夹住固定在搭斗围板上，像镊子夹住东西一样牢靠。

分工向来分明：割谷子是妇女的事，搭谷子要出大力，归男人。

割谷子的先下田，从一角开始挥镰，割下的稻穗用一两根稻草拦腰捆扎成碗口粗细的稻把，顺手立在谷桩上。力气最大的男人把搭斗翻过来，从家背扛到田里，安放在已经割开的那一角。

接着，众人一齐动手，把躺席围在搭斗两侧和后面，只留出正面好操作；竹夹壳的“脚”夹紧围板，稳稳当当。再把斗架子放进搭斗，弯曲面朝上，最长那根横木紧紧地卡住正面围板，搭谷子开始了。

两人各抓一把稻穗，站到搭斗前，高高举过头顶，你一下我一下，轮流狠狠“搭”在斗架子上。谷粒与斗架子猛烈碰撞，瞬间脱落，从横木间隙溅落斗底。稻穗脱尽了谷粒，成了谷草，顺手侧靠在搭斗耳朵旁。谷草攒够了，便抽出几根稻草，把一小捆谷草的上端扎紧，扎成三角形的“稻草人”，立在谷桩上，好让太阳尽快晒干，日后挑回家当柴烧，或铺在老式架子床底下做垫层。一整块田收完，几十上百个“稻草人”齐刷刷地站在田里，像还在替稻田站岗。

妇女割到哪里，男人就各提一只搭斗耳朵，把搭斗推到哪儿。搭斗快满了，便用箩篼和扁担把新谷挑回家，摊在地坝上晾晒。挑谷子的只管挑回、倒下，平摊的活儿交给在家做饭的人——通常是女主人带着大些的孩子。

我小时候，搭谷子从来是村里邻里、亲戚朋友互助的事：今天你家，明天我家。田里说笑声不断，中午聚在主人家里吃饭、摆龙门阵，暑热和劳累也就散了。后来大家收入好了，外出打工的人多了，留在村里的人少了，才开始花钱请工。稻谷熟时，便有了专门搭谷子的小团队，五六个人男女搭配，在周边乡镇甚至跨区县接活儿。活儿是快了，雇主也不用受热受累，可那种邻里亲朋互帮互助的情分，也跟着淡了。稻谷照样丰收，总觉着少了一层颜色似的。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戴林

校审：张亚

总值班：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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