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乡愁·巴南双河口）｜羊鹿山下的“千年巴歌”

羊鹿山下的“千年巴歌”

○周玉祥​

八月的阳光，把巴南区双河口镇塘湾村的千亩梨园铺得亮堂堂。风从山下吹来，带着江水的气息——这风起自长江，掠过双河河、鱼藏溪河，拂过北隘口水库，给整座羊鹿山平添了几分清凉。

青山绿水间，静卧着一幢白色小楼，只是房门紧闭，往日里的热闹不再。是的，那个被人们叫作“熊铁嘴”的人，那个能一口气讲上千则故事的巴文化传说传承人，真的走了。院坝依旧，小楼依旧，那道刻进了这片山水里的声音，却再也听不到了。

一

双河口镇，地处涪陵、南川、长寿交界处，与两江新区隔江相望。镇子不大，因双河河、鱼藏溪河在此汇流而得名。

羊鹿山位于双河口镇东南，海拔在500米以上，是当地人的避暑胜地。据《华阳国志·巴志》记载：“从西周时期开始，巴地即以茶叶作为贡品。”经考证，羊鹿口的大茶园正是当年生产贡茶的核心基地之一。大茶园下方的羊鹿口，曾是涪陵通往木洞、重庆城区的咽喉隘口。过往商旅多会选择在此处的客栈落脚歇息，旅途见闻与世间人情都成了围坐闲聊的谈资，这里也自然而然成为民间故事与传说诞生和传播的绝佳场所。特殊的地理环境孕育了丰富的民间故事传说，也保留了古老巴人的部分文化记忆。

光阴荏苒，如今双河口早已实现交通四通八达，当年的咽喉要道早已被草木覆盖，可那些故事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依旧在民间流传，像一粒粒珍珠，经时光淘洗而愈发璀璨。

羊鹿山为喀斯特地貌，地下溶洞繁多，洞洞相连，构成了一座庞大的地下迷宫。早年当地民众普遍文化水平不高，无法理解溶洞的成因，对这片神秘的地下世界充满好奇，衍生出了五花八门的传说，其中认可度最高的和大禹有关。传说当年羊鹿山被洪水围困，大禹为解救百姓，手持开山斧劈开鸡公嘴，引洪水从北隘口流出。洪水退去后，地下仍淤积着暗流，田地始终无法耕种。大禹便取出妻子涂山女的定海神针，在地下凿出了一条条泄洪通道。这些通道蜿蜒曲折，宽处开阔如厅堂，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后来暗河在通道中常年穿行，钟乳石逐渐沉积生长，最终形成了这片规模庞大的地下溶洞群。其中，规模最大的琵琶洞，传说是琵琶仙子隐居弹琴处，后来仙子被王母召回天庭，她遗留在洞中的琵琶化作了一块栩栩如生的钟乳石，至今仍能在洞中看到。琵琶洞内的石钟乳、石笋、石柱、石瀑布等景观千姿百态，每一处景观背后，都藏着一个动人的传说故事。

二

熊祥君是双河口最会讲故事的人。1995年8月25日，重庆电视台《黄金时刻》栏目组辗转跋涉，来到羊鹿山熊祥君的家中。主持人李洁顾不上休息，架好设备便请熊祥君开讲。原本面对镜头，熊祥君还有几分拘谨，可一讲起故事，紧张感瞬间消失。他清了清嗓子，讲起《刘伯承过羊鹿口》。只见他目光炯炯，动作自然舒展，讲到情节紧张处，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听众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讲到畅快淋漓处，满院子的人都忍不住拍手叫好……足足二十分钟的故事，就这样通过电视传到了千家万户。从那之后，“熊铁嘴”的名号越传越广，熊祥君也成了远近闻名的故事大王。

1962年，熊祥君出生在一个故事世家。他的父亲熊德成是个走南闯北的牛贩子，见多识广，肚子里装了数不清的民间故事。熊祥君从小耳濡目染，也慢慢爱上了讲故事。那些年，每到夏夜，整个湾里的乡亲都爱聚到他家院坝乘凉，听他讲故事。不管是《莽儿炮》《狗犁田》这类乡土故事，还是《薛仁贵西征》这类传统演义，他都能讲得绘声绘色，让人百听不厌。

高中毕业后，聪明好学的熊祥君被大队安排担任“赤脚医生”。有一回，公社团委书记找他扎针灸，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情绪、分散注意力，熊祥君一边扎针，一边给团委书记讲故事，对方听得入神，完全没感觉到扎针的不适。后来巴县文化馆举办故事调讲会，团委书记推荐熊祥君参赛。当时收音机里天天都在播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熊祥君就选了“气死兀术笑死牛皋”这段参赛，没想到一举拿下一等奖，就此一战成名。

从此，这个出身大山的故事爱好者，慢慢走进大众视野，被更多人知晓。他也因此结识了肖化、张安之、程梓贤等业内专家，获得了更多学习交流的机会，讲故事的水平不断提升。

双河口镇不乏擅长讲故事的人。上世纪九十年代，重庆市文化局评选出四名“特级民间故事讲述家”——能讲一千则以上故事传说者，双河口镇有两名，分别是熊祥君与杨仲良。他们讲故事不挑场合：喝酒猜拳时讲，茶余饭后讲，劳动间隙讲，纳凉时也讲；居室里讲，院坝里讲，田间地头也讲。亲友、邻里，以至身边所有熟人，都是他们的听众。这些故事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从这张口头传到那张口头，从一个人的心里传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三

在双河口镇，流传着巴文化的传说故事。

巴文化传说故事，是双河口民众世世代代讲述的数千则传说中有关巴民族的口头文学。目前已整理收集的巴文化传说分为十大类别共30余个品种，具体包括巴人、巴地、巴物、巴事、巴图腾、巴语、巴艺、巴技、巴巫、巴俗等，内容覆盖了巴民族从产生形成、发展壮大到巴国被秦所灭的完整发展脉络，反映了巴人的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以及创造文明的生产生活方式与思维模式。

这些传说内容丰富厚重，包含神话、传说、故事、笑话、寓言等多种体裁，每种体裁下又细分多个品种——仅传说一类，就有神性传说、人物传说、山川地貌传说、器物传说、地方特产传说、中草药传说、民间艺术传说、民间风俗传说、生产生活习俗传说等诸多分支。

2010年5月，熊祥君编撰的《巴文化传说》正式出版。这部著作凝结了作者十年心血，分为古代巴人传说、近代巴人传说、神话传说等9辑，收录120则具体传说，是对双河口巴文化传说的一次全面系统梳理。

四

双河口镇的巴文化传说，是重庆巴文化传承的核心载体，从系统性收集到活态传承，一代代保护者为抢救这一文化血脉付出了持续努力。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家启动“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编修工作，原西南师范大学（现西南大学）中文系采风队到巴县集成办采录民间故事，熊祥君一口气讲了1080则故事，录了150多盒录音带，其中近百篇故事被收入《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巴县卷与重庆市卷。此后，当地陆续整理出版了《巴文化传说之双河口散记》《巴文化传说之琵琶洞故事》等专门书籍，为巴文化传说留下了可长久传承的文字载体。

作为这个项目的市级传承人，仅有高中文化的熊祥君，不仅编写出版了《中华草药传说》《巴文化传说》两部书籍，还自掏腰包建起双河口镇巴文化传承基地服务点，常年为孩子们讲巴文化故事、传授讲述技艺，让古老传说通过口耳相传延续脉络。

2006年，巴文化传说的重要组成部分——羊鹿山地下溶洞群传说、双河口中华草药传说，双双被列入巴南区首批非遗代表性项目；2009年，巴文化传说整体列入重庆市第二批非遗代表性项目，双河口镇也被命名为“重庆市故事创作基地”，熊祥君被认定为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但巴文化传说作为活态口头非遗，核心生命力在于传人——一旦传承人离世，藏在故事里巴人的勇毅、巴女的柔情、巴将的忠烈也会随之飘散，抢救整理的脚步始终不能停歇。

如今的双河口，已摸索出一套常态化的传承机制，让巴文化传说真正“活”在当下：

走进校园，种下故事的种子。巴文化传说被引入课堂，课外活动中常态化讲述，还定期举办讲述比赛，让孩子们在故事里认识自己的根。

走向市集，回到生活的烟火。每逢赶场日，“赶集故事会”如约而至——乡邻们在买卖间隙，仍能听到祖辈传下来的老故事，传说从未远离日常。

搭建队伍，让更多人成为“守艺人”。镇上建起一支四十八人的专职故事讲述队伍，每年在各村（社区）举办两期培训班。

融入节庆，让传承有仪式感。每年举办的“羊鹿山非遗传承节”，设有巴文化讲堂、故事擂台赛、“常青杯”创作大赛等活动，至今延续不辍。

从院坝到课堂，从市集到舞台——巴文化传说不再是尘封的故事书，而是融入双河口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千年巴歌，正在这片土地上，以最朴素也最有力的方式，生生不息地传唱着。

编辑：戴林

校审：张亚

总值班：周圆

重庆晚报报版鉴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