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乡愁·巴南双河口）｜双河口的风味人间

双河口的风味人间

双河口的味道，藏在坛底、挂在枝头、游于水间——它们是土地的方言，是时光写给游子的信。咬一口，乡愁便从舌尖漫上来。

稻花香里稻虾肥

■杨骏

双河口的稻田层层铺开，一眼望去

还是故乡熟悉的版图

是屋顶那缕从未走散的炊烟

水田漾开浅浅波光，浮萍轻荡

秧苗绿得发亮，像太阳的反光板

向日葵斜立田埂上

橙黄的花盘，揽住山野晴光

风漫过田野，泥土的湿润

从鼻尖，一直浸进肺腑

水面如镜，稻虾猛地一弹

衔半片白云，又落回稻根底下

跟禾苗在水里絮絮低语

一遍遍说着只有泥土

听得懂的方言

一丛丛秧苗立成方正的句子

像绿油油的微型诗行

稻虾从行间穿过，细小的螯足

拨弄着水下的平仄，水面的韵脚

水声在稻丛深处流转

虾群默数着农人田间的脚步

静静等待谷粒一天天饱满

稻穗一日日弯腰，虾壳透亮

等乡亲们赤脚下田，再直起腰身

兜里便多了沉甸甸的指望

五月栽秧，七月虾肥

一方水田，种着稻也养着虾

禾苗向着日头拔节，抽穗

稻虾在泥纹间游走，脱壳，长大

禾养虾，虾润稻，相互滋养

“稻虾共生，一田双收”

乡村产业融合，良田次第铺展

生机顺着田埂，慢慢生长

早年，乡愁是隔着山水的回望

如今，乡愁已长成稻谷的根须

不再是临别时的怅然轻叹

是俯身，把自己重新种回土地

让双手接住锄头的重量

让双脚感知田水的温度

待身心慢慢抽出新芽，长成故乡

年年岁岁的好光景

等到秋风吹过双河口

稻穗弯了腰，虾篓沉了底

稻谷一茬香过一茬

稻虾一垄肥过一垄

丰收从这块田漫过那道坎

笑声从这个村传到那个湾

好日子像十里稻花

开着开着，就开进了

每一个归乡人的梦想与期盼

香得，让人想落泪

藏在冬天里的甜

■阿袁

一刀切开，整间屋子仿佛都亮了。

汁水争先恐后往外涌，不是淡黄，而是红色。果心暗红近紫，向外橘红、橙黄层层洇开，最外圈镶着亮金，像把晚霞凝进果肉里。这红是花青素给的，是阳光和土壤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咬一口，果肉在齿间破裂，汁水迸溅。先是清甜，不齁不腻，像兑了蜂蜜的山泉水；紧跟着一丝酸漫上来，很轻很薄，恰好在甜要淹没你时拉了一把。八分甜二分酸，尾韵还带一点点微苦回甘。其实刀刚碰到果皮，香气便先跑了出来——清清的，带点橘皮微苦，混着果肉甜香，有阳光的暖、露水的润，还有一缕山野芬芳。果肉细嫩无渣，果皮薄而光滑，果大无核，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五百亩血橙林，五十万斤好果子，就藏在巴南双河口的山坳里。沿沪渝南线高速一路向东，过了木洞，长江便贴着公路跟了上来。双河口下道，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弯道内侧的丘陵坡地上，五百亩血橙树沿等高线错落排列，像谁用蜡笔在红土壤上画了一道道绿色弧线。

自从那次品尝了双河口的血橙，我便恋恋不忘，今天专程为它而来。一下车，空气里便浮着一层薄薄的甜香——是阳光下果皮里的精油微微渗出，弥漫在方圆几百米。放眼望去，满山满坡，一棵成年树挂果几十上百个，远看像满树红灯笼。其实这比喻不够贴切：红灯笼是轻飘空心的，血橙却饱满沉坠，每一个都攥着满满的汁水，沉甸甸挂在枝头。几只母鸡在果树下刨土啄食——鸡吃虫、粪肥田、树遮阴，一套小小的生态循环。

果园负责人姓李，本地人。2011年引种意大利塔罗科血橙，十五年发展，年产果五十万斤上下，品种发展出多个系列，采摘期从1月持续到4月，横跨整个春天。他笑呵呵地告诉我：“通往果园的路才修好，村道全部硬化，还装了千多盏太阳能路灯，从中心城区过来更近了。”

望着满园硕果，我忽然想起：血橙的花青素是在冬天最冷时合成的。万物休眠，只有它悄悄把寒冷一点一点藏进果肉，酿成冬天里最独特的那种甜。

有些美好的东西，恰恰在最艰难的时刻孕育。一刀切开的冬天，露出绯红的晶莹——那红是寒霜在果肉里酿出的霞光，是大地对严寒最热烈的回应，是时光在果肉里写下的诗行。

罗氏沼虾

■周志明

我有食虾癖好，当双河口饲养的罗氏沼虾个大味美的信息传到我耳边时，就耐不住去了一趟。

罗氏沼虾的负责人叫高彬，他告诉我，罗氏沼虾是淡水虾之王，不仅个大皮薄，而且爽脆弹牙、肉质肥嫩紧实，但要养好它不容易。

开始没摸清门道，高彬说，他们养出的虾全是50头（虾的规格大小，即500克重的虾大概有多少只）的——而正常罗氏沼虾应为15至25头，那样才显个头、肉质才饱满。所以忙碌一年，颗粒无收。

总结经验后，第二年他又重起炉灶，精心呵护，不分昼夜地扑在稻田上。这次每斤达到20头，亩产超百斤，希望的星光照亮了征途。但某天稻田突然出现大面积死虾，他傻了眼，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两年的辛劳和四十多万的亏空，令他茶饭无心。

握不住的沙子不如扬了它，他想过放弃。但他又不甘心。当年选择回乡创业，是骨子里的倔强，而选择在稻田饲养罗氏沼虾，则因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对家乡的稻田塘尾了如指掌，是那份乡土情结让他认定了这条路。

几番思索，最终，他还是从跌倒的地方站了起来。

外出取经、拜师学艺；改变养殖模式、整治虾塘、调配水质。他从技术和管理上下足了功夫。

而今，330亩虾塘波光闪烁，一田多用、一水两用的稻田养殖，生态价值和经济效益得到充分彰显——水稻为鱼虾遮阴供饵，鱼虾捕捉害虫杂草，虾的粪便被稻吸收，稻草又成草鱼的饲料。重要的是，高彬他们既养出了罗氏虾15头的最佳数值，更养出了供不应求的市场。

而今年产11万斤、产值600余万元的纪录，高彬预测，不久将被刷新。

这天我很幸运，不仅目睹了捕虾，看到了晶莹剔透的虾身在阳光下泛起的星光，而且还在餐桌上一饱口福，品尝到了虾王的鲜香美味。

这趟双河口之行，我觉得值了。

地下的一坛酸香

■李渝楠

八月的乡村，天很蓝，云很白，水很清。远处青山层层叠叠，像一幅徐徐铺开的水墨画。空气中夹着泥土和庄稼的芬芳，让人陶醉。

那天，我前往双河口镇北隘口村，探访当地特色萝卜加工厂。刚下车，手机响起，加工厂负责人耿道强的声音带着笑意：“萝卜正泡着呢，过来看看嘛！”

一缕淡淡的酵香，牵引着我走进加工敞棚，细碎的阳光从棚顶洒落，泛着光影。三百多口老坛整齐排列，半截埋在土里，坛口蒙着塑料布，宛若一支沉心蓄力的队伍，默默酝酿着时光的风味。

耿道强揭开一只坛盖，一股醇厚纯粹的酸香味扑面而来，伴着气泡碎裂的轻响。他捞出一根萝卜条，萝卜通体透亮微黄，恰似被岁月细细盘润的老玉，“尝尝，泡了大半年了。”

我轻轻咬下一口，咔嚓一声，酸爽清脆，竟像镌刻在童年记忆里的乡土味道。

“你们的泡萝卜，和市面上的有什么不同？”我轻声问。

他笑道：“我们愿意花时间，更讲究方法。市面上泡萝卜很多，但愿意等上半年的少。坛子在地里养了半年，才养出这份醇厚。再二次加工，就成了鸡鸭猪蹄各类汤锅的配料，酸香清脆，开胃爽口。”

“为何埋在土里？”我更加好奇。

“为了恒温。地底下冬暖夏凉，乳酸菌才能慢慢酿出绵长纯粹的独特香味。”

“这泡萝卜有名字吗？”

“取名‘盛先’，销往全国各地，食客都说味道巴适得板。”

“是什么契机，让你选择回到村里做这份产业？”

听到我一连串的提问，耿道强打开了话匣子。他说，2020年初，他和妻子怀揣乡愁，心系故土，带着成熟的泡萝卜手艺和销售渠道从外地返乡。在村党委引领下，他与村“两委”合作，采用“公司+农户”模式发展产业，带动百姓增收。

几年深耕扩容，到2024年，年产能达五百余吨，销售收入70余万元，增加集体收入25万元，村民增收12万元。一坛寻常泡萝卜，铺就了一条长长的致富路。

“未来有什么规划吗？”我追问。

“目标是一千吨。”他笑意温和，目光坚定。

一千吨。那将是更大的格局，也是更远的奔赴。那一抹用耐心和匠心换来的脆爽酸香，终将带着北隘口村的初心，走向更远的城市和烟火。

编辑：戴林

校审：张亚

总值班：周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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