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师说 | 何晓霞：等一艘少年舟调帆

等一艘少年舟调帆

何晓霞  西南大学附属中学两江蔡家学校

少年心事，像是航向未稳的一叶扁舟，在茫茫学海上独自飘荡。

作为一名初登讲台的班主任，我曾以为自己的职责是牢牢掌舵，奋力将每一艘在海中航行的小舟，导向“正确”的航道。直到遇见小军（化名），这个曾经让我焦头烂额的男孩，才让我明白：教育，有时更需要成为岸边一盏不灭的航标灯，用温柔而坚定的光，静静等待一艘迷航的小舟，自己学会辨认方向，调整风帆。

初识常斗智斗勇

初识小军时，他似一团横冲直撞的“能量”。

课堂上，他是那个永远坐不住、随时会插话打断教学的“声音”；作业本上，空白的答案是他的常态；课间走廊里，他则是奔跑喧闹的焦点。

我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关于他的“报告”，我的日记本上，写满了与他“斗智斗勇”的经验：批评、谈心、联系家长……所有常规方法在小军身上都试了，但这些方法就像小石子投入深潭一样，只泛起几圈无奈的涟漪，便复归沉寂。

看见小军，便不自觉地感到一阵无力与头疼。一股淡淡的挫败感，让我一度在心里把他归入“难教的学生”。但心底始终有个声音不肯服输：一定有什么是我还没看见的，一定有一条路能走进他的世界。

少年留言“请看见我”

真正的转机，来自一个安静的傍晚。

那天，我在批改周记时，看到了小军本子上那行歪歪扭扭却沉重的字：“我希望老师能多看看我，而不是总是批评我。”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光，照亮了我一直忽略的盲区。我忽然意识到，我所有的“教育”都聚焦于他表面的行为偏差，却从未试图理解行为之下的冰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让我决心换一种方式走进他的世界。

随后，我去小军家家访，和家长深谈，拼凑出了一个孤独少年的成长图景：母亲缺席，父亲在远方工作，他与年迈的奶奶住在一起。

家庭陪伴的长期缺位，主要依靠祖辈照料，日常生活里，少有人坐下来听小军说话，他的世界里，缺失的陪伴与倾听，化作了课堂上引人侧目的喧哗与课间不知轻重的冲撞。

原来，那些恼人的行为，不过是一个孩子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向世界呼喊：“请看见我！请听见我！”

此刻，小军需要的不是一位管教他的严师，而是一位可信赖的倾听者与守望者。

托付“清洁督查”任务

记得那个黄昏，我邀小军坐在操场边聊天。

我第一次没有批评他白天的捣乱，只是轻声问：“你上课时总想说话，是不是心里装了很多没人听的故事？”

他怔住了，良久才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嗯……在家，没人听我说。”

那一刻，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

我告诉他：“以后你想说的，老师都愿意听。”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安慰，而是一份郑重的关系承诺。我尝试将这份“看见”转化为具体的信任。我将班级的“清洁督查”职责交到他手上。这不仅仅是一项任务，更是一种“被需要”的郑重托付。

起初，小军仍会分心，甚至有几回，他把督查的事抛在脑后。但我没有收回任命，而是引导他：“要做好督查的工作，先要成为大家的榜样。”

我亲眼看着小军开始学习约束自己，甚至主动去调解同学间的小摩擦。当他在全班面前因这份责任感获得表扬时，那种被认可的光彩，照亮了他曾经总是倔强或躲闪的眼睛。

学会辨认光的方向

时间悄然流逝，改变也在发生。

我渐渐明白，外部的认可先重建了小军对关系与自身价值的安全感，而真正持久的改变，是从这份安全感里慢慢长出“我能负责”“我能做好”的内在力量。

我更注重给予小军持续而具体的积极反馈：作业本上一个鼓励的笑脸，一次主动帮助同学后在全班面前的点名肯定，一次流利背诵后给他父亲发去的表扬信息……这些看似微小的瞬间，如同涓涓细流，日夜不停地冲刷着他内心“我不行”“我不好”的消极情绪。

课堂上的“小旋风”渐渐平息，有时我能看到小军埋头记录的侧影；曾经空白的作业本，被一笔一画认真填满；课间他不再总是呼啸而过，有时会跑到办公室门口，腼腆地跟我分享一件小事。

同学说：“小军好像没那么容易生气了。”

他的周记里，开始出现“今天感觉不错”这样轻快的句子。

如今的小军，依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模范生”，但他生命的航向已经开始出现决定性的偏转。他这艘曾经在迷雾与风浪中打转的小舟，终于自己握住了舵，虽然还摇摇晃晃，却开始尝试着迎风向前。

我也不再焦虑于他何时抵达某个预设的彼岸，而是欣慰于这个过程本身——他学会了辨认光的方向，并鼓起了自己调整帆索的勇气。

小舟的方向感仍在，只是不再由我替他设定终点……

感悟

愿做那盏岸边的航标灯

这段陪伴小军的旅程，于我而言，是一次深刻的教育修行。它让我幡然醒悟：真正的教育智慧，始于倾听沉默背后的呼喊，在于建立安全而温暖的联结。只有当孩子确信自己“被看见”“被听见”“被接纳”时，他的心扉才会真正敞开，外部引导的阳光才能照进去。

同时，我也真切地触摸到了“内在动力”苏醒的脉搏。当他从被动的“被教育对象”转变为主动的“责任承担者”，当他的行为从“避免惩罚”转向“赢得认可”与“实现自我”时，改变才拥有了持久而蓬勃的生命力。教育的艺术，恰恰在于将外在的社会期望，巧妙地转化为能唤醒其内在自主性、胜任感与归属感的成长契机。

所以，我依然愿做那盏岸边的航标灯。因为我知道，每一艘青春之舟的航速与航线都不尽相同。有的少年早早就扬帆疾驰，有的少年则需要更长时间的徘徊与调整风帆，确定方向。而我能做的，便是持续散发出稳定、信任与期待的光芒，默默守望，耐心等待。等待每一艘小舟，在自己的时区里，迎向那片属于他的、星辰闪耀的海洋。

我们无法代替青春去航行，却可以用目光，为他们照亮一整片夜空。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策划：胡万俊、陈广庆

校审：张亚

总值班：周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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