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乡愁·万州）｜文猛：三水之源

三水之源

○文猛

黄岭沟、老河沟、长年沟，三条河沟流过村庄，常年有水，从未辜负村庄。村庄得名三水村，记住三水滋养了一辈辈子孙。

在历史长河中，万州区新乡镇三水村名气并不显赫，只是一个普通的长江边村庄。最近二十年，它名声大振——因为一种植物：荷叶铁线蕨。

它最早的名字在《本草纲目》中，李时珍取名荷叶金钱草，叶片像荷叶，与一般金钱草区别很大。主治黄疸型肝炎、泌尿系统感染、尿路结石、中耳炎等，只生长在三峡地区。上世纪八十年代前，武汉中医药研究所在万州区武陵镇设收购站，把荷叶金钱草一船一船运到武汉。

荷叶铁线蕨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生物之一，生活了几亿年，如今被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植物，同时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列为“极危”等级。它还有一个外号叫“植物大熊猫”。

我在重庆三峡珍稀植物园大棚里见到荷叶铁线蕨。它长得矮小，高5厘米至20厘米，根茎直立，如铁丝般纤细，却俏丽挺立。叶子簇拥而生，椭圆肾形，边缘有圆钝齿牙，背面点缀稀疏棕色长软毛，如铜钱大小，像袖珍版“荷叶”。

植物学家的命名精准而文艺，即使没见过，也能想象它的身姿。那细细的茎像从大地伸出的天线，顶端荷叶像打开的小“锅盖”，如同当年乡村接收电视信号的卫星锅盖天线。我总感觉它在向天空发射信号，也接收天空的信号。

它们栽在陶瓷盆里，最高不超过20厘米，必须低头才能看到。每个大棚几百个花盆铺开，格外有气势。植物园有7个培育试验大棚，各承担不同试验：环境、土壤、繁殖……大棚外墙壁和道路边石壁上挂着一排排种植荷叶铁线蕨的“挂袋”，像单位收发室的信件袋。挂袋用粗无纺织布做成，里面只装着荷叶铁线蕨，我感觉那是植物园写给宇宙的“信件”，几百封发出去，总有一封抵达。我向陪同的林业专家说出疑问，他们都笑了，没人回答。

这些荷叶铁线蕨从三水村移栽而来。2015年6月1日，植物园工作人员廖炳带着成定宽、周伟、马冲奔赴新乡镇三水村，生活三个月，守望山林，只为了解荷叶铁线蕨的心思和生长秘密。

重庆三峡珍稀植物园收养了很多珍稀植物，如今最珍贵的就是荷叶铁线蕨，它是这个“植物收容所”的主角。

2020年，万州林业科研所人员用5年时间问土壤、问阳光、问养分、问繁殖，让500株荷叶铁线蕨培育到50000株，到了回归山野的时候！从野生野长到园生园长，再到野生野长，这是植物园给荷叶铁线蕨安排的“生路”。

到三水村去，看望回到家乡的荷叶铁线蕨。老支书易华明很早就在老河沟上等着我们，这里长着野生荷叶铁线蕨。他过去是药材收购站收购员，如今是守护员。他高兴地说，不久前巡护山林时，隐约发现老河沟下一处悬崖下长着很大一片荷叶铁线蕨，回家取来望远镜，确实如此，因长在悬崖下，必须用绳索吊下去才能看到。

荷叶铁线蕨从哪里来？怎么来？会算的AI无法告诉我，村里最老的老人无法告诉我，老河沟下那条叫叉河的河流也无法告诉我，这是人类无法抵达的问题。

去看望2023年林业科研人员增强型回归种植的100株荷叶铁线蕨。

他们把回归种植的荷叶铁线蕨种在当年移栽走荷叶铁线蕨的地方，刻意让培育出的荷叶铁线蕨回到祖辈的“老宅”。大家忙着拍照、录像、记录，活下来79株。专家说因为2023年连续70天高温影响，这些荷叶铁线蕨并没有达到期望的长势，更没有“春风吹又生”的昂扬气势。可喜的是79株中有15株是新长成的，应该是它们自己蔓延开的植株，它们开始学会在大地之下去找根系、找家人。

夕阳下，树木、花草和我们的影子一寸寸拉长，天地之间满是温柔与宁静。等待夕阳落下，等待星星亮起，我们在荷叶铁线蕨的故乡，和这地球上古老的植物一起仰望星空，也许在夜深人静的叉河边，能听到亿年前的风声。

明天去看那方悬崖。悬崖下一定会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荷叶铁线蕨！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

编辑：戴林

校审：王薇

总值班：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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