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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的新沙地,月饼是稀罕物。供销社的柜台里,红纸包着的月饼码得齐整,油渍微微洇透纸背,散发着甜香。买十来个,要粜五十斤上等稻谷。那时的农户顿顿都要盘算,这口甜,便成了奢侈的念想。 我参军前那个中秋,父亲早早忙活起来。他走了十几里山路,钻进深山里寻觅了半日,才选了一根碗口粗的香樟木,剥去青皮扛回家。白日劳作歇下,父亲便寻一只豁口土碗,顺着缺口细细刮磨。粗糙的木皮在碗沿上一点点褪去,化作膝头簌簌落下的木屑,清香盈满周身。木杵两头敦实,中段收细,刚好合住一双手。做好后架在屋檐下,由着山风穿拂,日晒露浸,慢慢阴干。 父亲说,香樟木硬扎,有清气。他叫我拿纸笔记下来。我趴在矮桌上写了半页,他低头看,指尖点着那句“要做香樟木杵那样的人”,笑了笑,吐出两个字:“要得。” 此后,他再没提起。 新沙地土薄,糯米产量低,父母却在冬水田里栽了半亩糯谷。爷爷嘴上不乐意,却也卷了裤腿下田,弯着腰插秧,嘴里不住嘟囔:“栽恁多糯谷,过年粮食不够吃,看你去哪里借?” 父母不作声,日日往田里去,卷裤腿,闷头侍弄,任凭水田泥浆没膝。 本地中秋做土月饼,其实是打糍粑。工序简单,功夫却细碎。糯谷晒透,挑到场镇碾成白糯米,担回家。从金家湾挑来井水洗净,泡一夜,滤干。次日清早,入木甑,以柴火慢蒸,米香便顺着甑盖缝隙漫出来。 滚烫的糯饭倾入石臼。父亲脱去褂子,抡起香樟木杵,一下下捣下去。石臼里白气蒸腾,糯米黏性大,既要蛮力,更要巧劲。父亲捣一阵歇一阵,汗珠顺着下巴滚落,也顾不得擦。那根香樟木杵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言不语的坚韧。 捶好的糯团扯出来,撕成拳头大小,揉成扁圆饼坯,滚一层炒得焦黄的黄豆面,晾凉变硬。母亲一边分饼,一边随手递给我们几个:“快点拿去吃!”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热气氤氲了母亲的脸庞。她手上不停,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灶边的人听:“打糍粑就得这样,一粒米不成团,姊妹们得像这糯米一样,牢牢粘在一起,才成得了一个月饼。” 母亲取几块饼坯切片,用猪油烘软,裹上熬稠的红糖水。甜香漫满屋子,墙角的柴禾似也浸了甜味。院角的花猫闻香过来,绕石臼转两圈,低头嗅嗅,又慢悠悠踱开。 我捏起一块,指尖沾着细碎的黄豆面。咬一口,红糖的甜、黄豆面的香、糯米的韧,在舌尖慢慢化开。抬眼望向中天满月,清辉漫过晒坝,如水般洗着父亲的肩头。那肩头被月光洗过,像碗中那红糖水,黝黑,透亮。圆月挂在麻柳树枝头,清辉铺在晒坝。一家人搬板凳围坐。院角黑白电视荧荧发亮,播着《渴望》。晚风裹着曲调,飘向远处山梁。 往后数十年,我去过许多地方,走过许多中秋。每忆起那个夜晚,舌尖总会泛起黄豆面的焦香和糍粑的甜糯。 山外的路,很远。石臼还静立在老家屋檐角落,父亲制作的香樟木杵斜靠土墙根,影影绰绰。它早已把一种叫作“家”的滋味,融入了我的骨血里。 (作者单位:重庆市国资委)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策划:胡万俊、陈广庆 校审:张亚 总值班:周圆 重庆晚报夜雨版面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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