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凡人微光｜妻子是班主任老师

妻子是班主任老师

○黄裕涛

▲钟财兰指导学生学习

开学前一周，空气依然燥热。原本打算去四川旅游避暑，却因妻子“开学综合征”的发作，不得不搁浅。

妻子钟财兰是荣昌中学宝城校区一名英语老师。刚送完一届初中生，又迎来新一届，教初一，任班主任。开学前几天，关于学校的那一件件琐碎之事，就像藤蔓一样缠绕心头，让她的神经绷得紧紧的，难以入眠。

搬办公室、换教室、制作学生名册、准备开学第一课、家长会……那些琐碎的小事，她一件一件装进心中，渐渐塞满了每个缝隙。之前，我难以理解，都教了十多年高中，又教了十多年初中，站了二十多年讲台了，怎么还像头一回进考场的学生一样呢？后来，我渐渐理解了，不只是妻子，与她一样的班主任老师，开学前的情况都差不多。

学校划定教室那天，妻子急匆匆地赶往学校。林荫大道、树影斑驳、蔷薇娇艳，美丽的校园风景一晃而过，她似乎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到。她径直走向那间教室。推开那扇门锁已坏的门，只见地面积着一层厚厚的灰，一些陈旧的污迹附着在墙体的瓷砖上，妻子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稍后，妻子掏出手机，在刚刚毕业的班级微信群里发了一条信息：“有哪些乖乖有空呀，帮钟老师打扫教室卫生？”我心中诧异，那些孩子毕业后，怕是像蒲公英一样被风吹走了，上哪儿找去？可现实与我所想并不一致，消息发出不久，就听见“滴滴”声响个不停——“老师，我愿意！”“老师，我叫上朋友一起来！”妻子的嘴角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笑意。

第二天下午，十多个孩子说说笑笑，拿着水桶、抹布、拖把，走进了教室。妻子则拿了除污剂，一边给大家分工，一边带头擦地、抹桌、清洗书柜、擦拭电扇和空调。

傍晚时分，教室彻底变了模样。地面光洁如洗，桌椅一尘不染，电扇和空调焕然一新，瓷砖闪闪发光，玻璃明亮洁净，映着孩子们汗涔涔的脸。妻子环顾四周，像欣赏一件艺术作品一样，她想象着孩子们坐在整洁的教室里，书声琅琅、求知若渴，满意地点点头：“谢谢乖乖们！老师请你们吃雪糕、喝奶茶！”

接下来几天，妻子就像一只即将孕育的鸟儿，衔来衔去忙着筑巢一样。她一个人骑自行车去学校，找后勤处的工作人员换掉教室一侧损坏的锁。又去寝室，将潮湿发霉的床垫搬出来刷洗、晾晒，推开窗户，让风灌进来，带走积存了一个暑假的闷热潮气。

搬办公室那天，妻子从原办公室到新的办公室，虽然不过两百多米距离，却要爬几十级台阶。电脑、打印机、折叠床、一摞摞书籍、零零碎碎的日用品，她一趟一趟地搬，就像蚂蚁搬家一样，来来回回忙个不停。汗水浸透了衣背，有些书本上还留下了擦不掉的汗渍。又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终于搬完了，她顾不上喘口气，清扫擦洗，认真整理，等一切妥当，天色已经暗下来。

第五天，学生名册到了。她坐在电脑前，一个一个地看，考试成绩、家庭住址、监护人、走读还是住校、有没有特殊困难……她做着密密麻麻的标记。像园丁察看花园，要记住每株花、每一棵草的特点和长势。她无法闲下来，“还有家长会，还有开学第一课。”她自言自语，“怎样让家长放心，怎样让孩子从小学顺利过渡到初中，怎样让开学有点仪式感？二十多个班主任，大家都在暗暗较劲呢……”

她花了一整天，一字一句地打磨课件，设计每一个环节。入夜了，书桌的灯光温暖明亮，像一个隐没在夜色中的小小灯塔。她忽然抬起头来，问我：“明天我穿哪件衣服呢？不能让学生觉得我像个老太婆，我要以最好的状态面对他们！”她又叹了口气，自嘲说：“上两届的学生都叫我‘钟妈妈’了……老啦，老啦，真的是岁月不饶人啊。”

过了一会儿，她洗完头发，站在镜子前吹头发：“哎呀，又长了好多白头发了，先生，快来帮我拔白头发，快点快点！”我一路小跑过去，拨开她头顶的发丝，一根、两根、三根……白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有些刺眼。我一根根拔掉，鼻子里有点发酸。那些白发是什么时候悄悄爬上来的呢？或许是某个晚上查寝室发现少了一名住校生的时候，或许是某个清晨为迟到学生担忧的时刻……

拔完白发，妻子感觉轻松多了，她斜靠在床上，忐忑地拿着手机，翻开备忘录：“教室还差一个饮水机的插线板，还要打印几份困难学生认定申报表……哎呀，好像还有什么事忘了——想不起来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念叨声渐渐低下去，心里的波涛却翻涌起来，久久无法入眠。我终于明白了，她不是像学生进考场那般慌张，她是在用一颗完整的心去拥抱那些即将走进她生命的孩子。每一个九月，她都会把自己拉满成一张弓，找准时机，让每一名学生射得更远。不仅是她，那些有“开学综合征”的老师，何尝不是这样！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

编辑：戴林

校审：张亚

总值班：严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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