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高校文学院 | 杨韶涵：待风止

我的老家在河北邯郸永年的一个农村。大片平整的平原，没有山，风却一年到头不停吹。春天吹过田地，夏天滚过麦浪，秋天吹落枯叶，冬天的风最硬，空荡荡扫过旷野，村子就安安静静卧在这片风里。

爷爷是我从小到大最崇拜的人。父亲总说，爷爷年轻时当兵，回家次数少。那些年，海边的风、站岗的日子，爷爷从来不多提。我小时候不懂辛苦，只知道爷爷很厉害，什么都能扛住，什么事都能解决。

小时候，我最盼着回老家。老家有个小卖部，开了很多年。老板娘脾气温和，天天笑着，孩子们都爱去那里买零食。我每次回去她都认得我，笑眯眯地多拿两个糖。爷爷也总在这里给我买零食。小时候的快乐很简单：有爷爷在，有吃的，冬天有雪，日子就幸福得扎扎实实。

印象最深的是老家的冬天。北方的冬天冷得实在，雪一下，整片村子白茫茫的。外面风大，雪落得密，一不小心就摔跤，而我躲在热乎乎的被窝里看喜羊羊与灰太狼，嘴里吃着爷爷买的果冻。吃完的壳子也不扔，攥在手里出去装雪玩。爷爷不怕冷，看我贪玩，就拿着铁锹出来，慢慢给我堆小小的雪人。风是冷的，雪是凉的，可我那时候心里一点都不冻，只觉得安稳。

日子一年年过，我慢慢长大，读书越来越忙，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可不管隔多久回去，爷爷从来没变过。他总是悄悄攒着各种零食，藏在家里，等我回来一样一样拿出来；或者跑到更远的大超市，给我买许多我爱吃的东西。他不会说多想我，所有的惦记，都放在这些吃的东西里。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我慢慢变了。我开始离不开手机。每次回家，爷爷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问我怎么瘦了，吃得好不好，压力大不大。他反反复复问这些相同的问题，每次回家都问。他总怕我不舍得花钱，问完就悄悄往我兜里塞几百块钱。一开始我还认真回答，后来听得多了，就开始敷衍。

高考后，我考去重庆的大学，离老家千里远。可能河北的孩子都有一个贯穿整个青春期的梦想：世界那么大，我要出去看看。可后来才慢慢明白，想去看世界是真的，舍不得那片平原上的风、和风里等你的人，也是真的。

爷爷年纪大了，为了能多看我们几眼，他竟然也慢慢学着使用智能手机，学着打视频电话。我永远忘不了爷爷第一次打通我视频的那一瞬间，他高兴的样子。后来，爷爷经常打来视频电话，问我走到哪了，到学校没，钱够不够花，周围安不安全，反复叮嘱我要保护好自己，仿佛我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孩儿。

大一国庆假期结束后，我踏上返校的列车。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坐火车到重庆，爷爷很担心，一直给我打视频电话，我却以路上颠簸、信号不好拒绝了。

那年寒假我回老家，河北的风依旧很大，旷野光秃秃的，田地里空空荡荡。偏偏那一年，冬天没有下雪。

也是这个冬天，变故来了。爷爷突发脑卒中，从前那个硬朗、能干、扛过风霜、无所不能的爷爷，突然不会说话了，认不清人，嘴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爷爷醒过来时，全家人都在。他在意识不清晰的时候，费力说出的第一个清楚的名字，是我。

那一刻，我没哭出声音，可心里彻底软了。病痛磨掉了他的语言、他的精神，却没磨掉他关心我这个孙女的本能。

现在，爷爷慢慢好了起来，只是说话依旧不利索，反应也慢了。但爷爷每次看到我，依旧笑得很开心。

老家的风还是年年吹，平原还是那片平原。我现在只盼日子慢一点，风吹得软一点，让我的爷爷，能多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作者系西南大学2025级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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