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高校文学院 | 欧雨桐：花有期

花开花落皆有期，唯爱与希望，岁岁常新。

在我生命最初的十三年，有一个人，悄悄为我栽下一片花景，陪我走过一整个年少时光。

从我记事起，外婆便是满头花白的模样。银丝细密柔软地贴在耳后，只在鬓角深处藏着几缕不肯褪色的黑发，像是岁月不忍心完全带走她年轻时的乌黑，特意留下的痕迹。她的脸很小，巴掌大的脸颊已有些挂不住肉，却显得格外温和。她身子瘦小，看上去弱不禁风，脊背微微有些驼，可那双看似单薄的肩膀，却撑起了她充满希望的晚年，也撑起了我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她总爱摸着我的头，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却轻得像一片花瓣，每一次都伴随着一句：“你是我的希望，你就是我们一家的希望。”一字一句，笑着说出来，笑着笑着，就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不知从何时起，每至春风再起，我总会想起那时晨光熹微，空气里带着微凉的湿润。我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挖土声，沙沙的，窸窸窣窣。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院门前的空地上忙碌不停。

是外婆吗？

我悄悄走出门，放慢脚步，走近了才看清——是外婆啊！

她微微弓着背，那双布满皱纹与薄茧的手，正深深插进泥土里，指尖一点点摸索，仔细感受着土壤的温度与湿度。她动作很慢，却异常认真。看见我走近，她像是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慌忙把沾满泥土的手藏到身后，指尖还沾着湿土，指甲缝里也嵌着泥印。她抬起头，冲我挤出一抹有些僵硬却格外温柔的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

“你不是说，想吃桃子吗？春天能看花，夏天能吃桃，正好趁着农闲种一棵桃树。”说完又微微笑了——她总是这样，各种情绪之后，转而又笑了。

我一句随口的小小心愿，对她而言，便是心头天大的欢喜，是她愿意拼尽全力去完成的大事。

“你看，外婆厉害不？”她努力装出轻松得意的样子，声音都刻意抬高了几分。她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笑意里，我看到了倒影中的我。

“快来帮外婆，外婆没你可不行嘞。你不是小太阳吗？”她笑呵呵地打趣道。

她拉过我的手，把小铲子塞进我手里，让我和她一起扶着桃树苗，一起填土、压实、浇水。她用她的手包裹着我的手，像是把一生的温度都传给了我。

浇完水之后，我们就蹲在泥地边。外婆伸出袖子，轻轻擦去我脸颊沾着的泥点，又抬手拢了拢我被晨风吹乱的额发。风拂过地面新翻起的泥土，混着青草淡淡的气息。她就那样静静望着脚下立起的小小树苗，指尖轻轻抚过细嫩的枝干，一下，又一下。

她总说自己又要变老了，而我又要长大了，我却听不得这话。每到这时她就会笑着安抚：“傻孩子，人不也像花吗？你开得越好，我的花儿就不算白开呐。”

后来，那棵桃树被外婆努力精心照料着，春除草、夏浇水、秋施肥、冬培土，一年年长大。再后来，外婆渐渐走不动了。

外婆，你知道吗？比起桃子，我更喜欢桃花盛开时永不凋零的美景。每到春天，桃树枝头上便开满粉嫩的桃花，密密匝匝，如云似霞。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铺满一地，美得让人心醉，美得让人心疼。

花开花落皆有期，生命自有其更替。旧瓣入土，新枝方生。我终是懂得，我便是外婆花期的延续，是她生命里，一场永不落幕的盛放。

（作者系重庆师范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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