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寻城记 | 《宕渠的撇捺》，著名作家黄济人先生称：教科书般的经典

一  起笔

初秋正午，依然酷热。到渠县第一站，没有先去看田野里的汉阙，钻进了城坝遗址边的汉阙博物馆。

博物馆馆厅不大，游客不多，玻璃柜沿墙一字排开。由于汉阙全部原址保护，馆内只有少量汉阙残件和汉砖。

我提前做过功课，知道城坝是汉代宕渠古城故地，更早是古賨（cóng）国国都。至于宕渠，名称最早见于《汉书》，秦置宕渠道，汉设宕渠县。到了东汉，宕渠县的范围很大，包括今天的四川达州、广安、巴中全境和南充的一部分，甚至还有重庆市的区县。关于地名由来，说法不一。但“宕渠”这个名字一直留着，成了这片土地的文化符号。

最让我意外的是，馆内真有一座巨大的汉代夫妻墓，据说是当初建馆挖地基时发现的，于是保留下来，成为馆里最为真实的汉代实物。

楼上展厅的墙上，一片木盘残件引起我的注意，盘面朱漆褪成褐红，凑近了看，北斗七星的位置上，赫然刻着八颗星点。我站了半晌，回头问陪同参观的戴先生：“北斗不是七颗吗，怎么多出来一颗？”

他笑：“未解之谜。”

他的表情很淡，像守了个秘密多年，终于有人问了，却不急着揭开。戴先生研究巴賨文化几十年，常年奔波，因姓戴，同行便叫他“神行太保”。他手里有太多这片土地的秘密，问起汉砖，他一口答道“全县五十万块”。

真正的解谜，是回来之后我自己翻书翻出来的。

这片木盘残件出土于城坝遗址中渠江右岸的津关遗址第3号探方。遗址早年被盗扰过，但这件东西被埋在淤泥里，反而保存了下来。它是西汉六壬式盘的天盘残片，四川境内迄今发现的唯一一件。

六壬式盘是什么东西？简单说，就是汉代术士用来占卜的工具。完整的式盘分天盘和地盘，天盘圆，地盘方，合起来是个微缩的宇宙。天盘上刻北斗七星和二十八宿，地盘上刻天干地支、二十八宿和四维。占卜的时候，术士转动天盘，依据天盘上的北斗和地盘上的干支对应关系，推演吉凶。传说源自九天玄女授黄帝之术。这套东西在汉代很流行，官造的式盘，甘肃武威磨咀子汉墓出过，安徽阜阳双古堆汉墓也出过，都是规规矩矩的北斗七星。但渠县这件不一样，它画了八颗星。

为何会多出一颗星？我翻到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官网资料：与常见天盘仅绘北斗七星不同，该北斗七星前端天璇、天枢两星连接的延长线外还绘有北极星（北辰）。多出来的第八颗星是北极星。

我找到了复旦大学程少轩，他做过专门考释，给出了另一个侧面的推测：多出来的第八颗星，不是巴蜀独有的祭祀符号。六壬式盘有标准制作流程《景佑六壬神定经》记载，造式有不同等级规制，天子式天广六寸象六律、地广一尺二寸象十二辰……官造的执行得一丝不苟，但渠县这件是民间实用器，不是庙堂礼器，制作没那么严格。多出来的那颗，也可能是民间工匠落刀时留下的一点“不严谨”。

于是，这样的叙事有了这种可能：两千多年前的某个时辰，一位巴地术士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刀，先在木坯上定好圆心，开始排北斗。他大概手一抖，或者眼睛瞄偏了——等七颗星全部刻完，才发现北斗第一星天枢没有落在占卜该有的刻度上。木已刻深，为了占卜读数准确，便在盘面上额外加点修正。图像可以妥协，术数功能绝不妥协。

宕渠的“撇”“捺”，从这里起笔。

二  露锋

渠县说自己是“中国汉阙之乡”，这不是虚夸，有中国文物学会正式授牌。全国现存汉阙四十余处，巴蜀占去三分之二，渠县土溪镇一带就摆着六处七尊——冯焕阙、沈府君阙、王家坪无铭阙、赵家村东无铭阙、赵家村西无铭阙、蒲家湾无铭阙。

沈府君阙

出了博物馆，我们决定舍近求远先看沈府君阙，只因它是渠县汉阙中唯一的双阙。沿览阙大道行车几分钟，柏油路尽头，玉米地和稻田之间围着一道石墙，沈府君阙立在里边。通高近五米，双阙东西对峙，阙身被岁月啃出蜂窝状的麻面，但铭文保存完好，那一刻我甚至怀疑是现代刻字。两行隶书，每字约二十厘米见方：“汉新丰令交阯都尉沈府君神道”“汉谒者北屯司马左都侯沈府君神道”。

沈府君是谁，名已不传。有现代学者根据《华阳国志》等古籍记载：“太守著名绩者，自郑纯后，有蜀郡张化、常员，巴郡沈稚、黎彪，然显者犹鲜。”和落叶归根的习俗以及阙上的书法字体——“离合体”方法推测沈府君是巴郡沈稚，目前暂无其他古籍佐证。汉代“府君”，是汉代对郡守、太守或都尉的敬称，沈府君，名讳磨灭了，只留下官阶。新丰令，是陕西新丰县的县令；交阯都尉，管到今天越南北部一带；北屯司马、左都侯，是洛阳宫门的武官。一个人从这里出发，绕大半个汉廷走了一圈，北到边塞，南到交阯，最后回到故乡，立阙于田间。

让我挪不开眼的，还是阙身那些字。

东汉隶书大多横平竖直，蚕头燕尾收得规矩。沈府君阙隶书不然。撇、波磔（捺画）修长，那个“沈”字最后一捺，像一条细腿从石面伸出去，探得老远，收笔不回锋，带点飘。不光“沈”字，整幅铭文的撇捺都如此——“府”字的撇拉出去半尺，“道”字的捺也拖到了远处。康有为评此为“隶中之草”，祝嘉说“画势细长，如长江之水，万里浩荡”，张怀瓘旧评“腾飞扬波，自晋魏以来所能仿佛也”。清道光年间渠县知县王椿源修亭护阙，把这话写进《沈府君神道碑亭记》，刻石立碑，至今还在阙旁。

一撇一捺不讲中原法度，倒像渠江上放筏子的人，篙子一点，身子往后仰，由着水走。

这股劲头源头在板楯蛮——賨人，巴人一支。

巴人这个古老的族群，先秦时就活动在川东、鄂西、陕南一带。板楯蛮因用木盾做武器而得名，古居嘉陵江和渠江两岸，中心正在今天的渠县一带。《华阳国志》载，巴西宕渠的賨人天性劲勇，锐气喜舞。汉初，板楯蛮助汉高祖刘邦定关中，打仗的时候“执仗而前，武乐顿足踏歌”，这就是后来“巴渝舞”的来路。汉高祖看了这个舞蹈，说“此武王伐纣之歌也”，把它引入宫廷。

这么看，沈府君阙那笔长撇，骨子里是賨人的劲勇——楯面不花哨，要挡得住箭；撇捺可飞天，结体不能散。宕渠这地方，水养人，也养脾气。江从米仓山南麓发源，初名巴江，一路南下，过三汇镇汇成渠江，再一头撞进嘉陵江。水势急，滩多，筏子客在转弯处没那么多讲究，该偏就偏，该收就收。賨人的板楯舞槊，也是这套活法——不讲究花架子，要的是实战的狠劲。

沈府君阙的撇捺，是宕渠人往外洒的劲头。

“快看，秧鸡秧鸡！”跨出沈府君阙园大门，同路的益哥发现，刚收割的稻田里，一只细腿的秧鸡正在觅食，优雅的身躯在稻茬间移动，活像一个修长的铭文。

三  藏锋

离开沈府君阙，我们调转车头，数里地之外，便是冯焕阙。

冯焕阙，东汉建光元年（公元121年）立，比沈府君阙略早。它是渠县诸阙中图像最少的一座，和沈府君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脾性。

沈府君阙浑身是图，青龙、白虎、铺首、角神，密密麻麻铺满阙身，像要把一生功绩全刻上去。冯焕阙相反，阙身正面只有二十个字：“故尚书侍郎河南京令豫州幽州刺史冯使君神道”。两幅浅浮雕，斗拱转角不用力士扛，用纯建筑收分。整个阙看起来瘦削、干净，像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梁思成1939年随营造学社来渠县，在冯焕阙前站了很久。那年他三十八岁，带着莫宗江、刘敦桢一行人，从成都一路南下，测绘川康地区的古建筑。渠县的汉阙是他此行的重要一站。他在考察笔记里写：“简洁秀拔，曼约寡俦，为汉阙中唯一逸品。”后来这句话被收入《中国建筑史》。

逸品二字，在书画品评里排在妙品之上，说的是脱了绳墨、自成一格的东西。冯焕阙就是这样的，它洒逸，仿佛不使劲。

但冯焕这个人，使劲。

冯焕具体生年不详，永元元年，也就是公元89年，他跟着大将军窦宪出击北匈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上战场。后来他做河南京令——河南是京畿重地，京令就是京城所在县的县令，位置敏感。再后来做豫州刺史、幽州刺史。刺史是监察官，权力大，得罪人的活儿。史书说他“志欲去恶”，四个字背后是得罪了多少人，史书没细说，但后来的事能看出端倪。安帝时候，有人伪造玺书来逼他自裁。玺书是盖了皇帝玉玺的诏书，是最高级别的命令。冯焕接到这份玺书，差点就信了。儿子冯绲拦住他，说这玺书不对，皇帝不可能用这种方式。于是上书自讼，请求核查。查下来，果然是仇人伪造的。但冯焕已经死在狱中了。朝廷后来给了抚恤，赐钱十万，让冯绲接了郎中的位子。

这件事在《后汉书·冯绲传》里有记载，虽然冯绲传附在冯焕传后面，但冯绲的篇幅比他父亲长得多。冯绲比父亲活得长，也活得硬。他后来做到车骑将军，这是汉代武将的最高职位之一。他镇过陇西，守过辽东，打过鲜卑，平过武陵蛮叛乱，还增修了宕渠城。城坝遗址郭家台那一层层夯土城墙，就是他留下的。

考古工作者在郭家台发现了汉代城墙基址、房址、排水沟，出土了大量瓦当、陶器、铜器，证实这里就是东汉宕渠县城的所在地。但这个人最让我记住的，不是军功，是他给自己留的遗嘱：薄葬，不建阙不修祠堂，只立一碑，直书功过。碑文后来被记下来：“将军体清守约……不造祠堂，可谓履真者也。”履真，就是践行真实。

你想想那个画面。东汉明帝以后，厚葬之风愈演愈烈，从皇帝到平民，都讲究“事死如事生”。谁家有钱，阙就垒多高；谁家有人做官，阙身就刻多满。石兽、浮雕、铭文，越繁复越显门第。冯家父子偏不。给父亲立阙，图减到最少，区区数幅图和浅浮雕，完事。给自己收尾，阙不要了，祠堂也不要了，碑上直书功过，好的坏的都写上，不遮不掩。这不是穷，是清。

是清白的清，清醒的清。在厚葬成风的时代做减法，在腐败盛行的官场做清官，在讲究门面的社会里不建祠堂。这不是随便，这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不随便。

沈府君阙的撇捺往外洒，冯焕阙的石头往里收，两样都脱了“该怎样”“随大流”的规矩。一洒一收之间，才是完整的宕渠脾性。沈府君阙那笔长捺，随性，不随便——隶法破得起，官名身份错不起；冯绲遗令不建阙，不修祠，随性到头，清约到骨子里。

四  余墨

说到与这片土地精神相通的当代人物，有个名字绕不开，但也是个要小心落笔的题目——王小波。

记得一次，我陪著名作家黄济人先生去渠县，寻访抗日将士后裔，当地几位同仁不约而同提到“渠县是王小波故乡”。中国当代作家、学者王小波？这让我大吃一惊，翻他全集，小说、杂文、书信、访谈，真没找到一句“我是渠县人”。1952年，王小波生在北京，长在北京，云南插队、山东母亲老家、美国读书，也不知道他此生踩没踩过渠县的地皮。

王小波的父系确实源于渠县。他的父亲王方名，1911年生于渠县李渡场，李渡场在县城西南几公里，旧时候很热闹。王家家境不错，做“渠烟”买卖——渠县出产的土烟，在川东一带颇有名气。王方名少年时读川东师范学校，受新思潮影响，1938年离开渠县，奔赴延安。他在延安抗大分校做指导员，后来到山东解放区，在教育局工作。1949年后回到北京，进高教部，后在中国人民大学教逻辑学，1985年逝世。

王小波哥哥王小平写过家史文章，提到祖父、伯父一系在渠县李渡场，祖坟还在渠县。渠县把王小波纳入乡贤录，也是有道理的。

王方名一生讲究逻辑，晚年重登人大讲台，讲的是“不糊涂”。王小波把这份逻辑化成了杂文里的清醒。这清醒，和冯焕“志欲去恶”、冯绲“履真”的劲头，隔着两千年，倒像是一条藤上结出的瓜。城坝那颗补星，也是逻辑——占卜的准则不能偏。王小波若站在这木盘前，大约不会笑，他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这事儿讲理。”

血脉不敢妄断，文脉有巴賨影子。我想起王小波笔下的《一只特立独行的猪》，那只“猪兄”聪慧敏捷，身手不凡，善于模仿声响，能数次逃脱人类的抓捕。它拒绝接受被安排好的肉猪命运，不愿安分于猪圈，不盲从于群体。面对规训与打压，它倔强不屈，宁可逃入荒野成为野猪。

那位发现秧鸡的益哥也是渠县人，他参过军，当过警察，入了中国作协。退休后，他在重庆中心城区黄泥塝，开了个几十平方米的小茶馆，门口挂了大大的横幅：“军人警察作家喝茶免费”。字体规矩，是印刷体。

站在沈府君阙下，我暗自遐想，若是把横幅字体换成阙上的隶书，会是什么模样。那一笔飞扬出去的长撇长捺，自东汉石凿之下生出，穿越魏晋风雨，漫过唐宋云烟，历经明清世事，一直延伸到当下……“免费喝茶”的随性并不随便，就像渠江的水，拐了千百个弯，依然向前。

益哥忙着拍照，一闪而过的念头，我并没有说出口。

（作者系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主席、重庆晨报原副总编辑）

作者供图（部分为资料图）

编辑：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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