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唐富斌：跨越山壑的那一拜

跨越山壑的那一拜

文/唐富斌

令我难忘的，是半个世纪前父亲的那一拜。

那是在春节。父亲迈进母亲娘家的屋，放下沉甸甸的背篼，未来得及站稳脚跟，见到了长辈经过，就来了一个磕头拜。受拜者没有心理上的准备，有点慌张，随即镇静了下来，用枯瘦若柴的手搀扶起膝下年纪并不算轻的晚辈。我感觉父亲的那一拜有点突然，后来我揣摩，大概父亲是不想引起受拜者过多的注意，以免客气，导致那个头磕不下去。

外公外婆家在黔北大娄山的深处，一个叫高山杉木溪的小地方。父亲春节回老丈人家并不轻松。一来路远，须得徒步三十多里。那路属于旧时川黔盐茶古道的组成部分，通往贵州桐梓等地。远处看，古道像晃荡在山梁和沟谷间的麻绳，逼仄，惊险。因山民的跋涉，有盐巴和旱烟、洋芋、苞谷、干海椒、魔芋干等山货往来，于是旧时的官府便在川黔交界处设了一道隘口，以四川省南川县（今重庆市南川区）、贵州省桐梓县的县名第一个字，取名南桐关。地址就在今天万盛黑山谷南门的江流坝。

去外公外婆家的路难走，一路上，经过大河沟、二墩岩、灵官顶、水口岩、大茅坡、寨子山、一碗水、鲤鱼河谷、高山关口等山岭溪河，要数小时。我那时之所以有动力，缘于外婆家有好吃的，有一起放牛羊梭山坡的玩伴。但父亲的长路却纯粹是为了一份亲情。他背上的大背篼，装满了孝敬长辈和亲人的礼品。有白砂糖、水果糖、冰糖、灰面糖。每份一斤，纸包装上贴有一张喜色的红纸；腊肉，每块有三四斤，系绳处也缠了一圈红纸，那是送给至亲的。贫瘠的年代，两斤一把的面条也被当作礼品。那时的礼品寒微，但情义深重。走的人户也很宽，不能忘掉任何一家亲戚。

母亲一方的亲戚山一户沟一家，散布在那方乡土的各个角落，我跟着逐家去拜过年。父亲肩上的背篓，得有好几十公斤重。大娄山犬牙交错，有的看似咫尺相呼也能应答，但真要走近那个亲切的声音往往需要大半天。这都不算啥，最怕的还是在纷飞着雪花的冰牙子和凝冻的路上行走，路滑，稍有不慎就可能眼花失脚掉进万丈深谷。而佝偻着身躯负重跋涉的父亲，却是乐呵呵的。

父亲在春节的那一拜，像一股和煦的气流，让冬日变得暖融融的。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我父亲给他的父母和他的岳父岳母那种隆重的磕头拜年。因为在很早的时候，他们就已离开了尘世，有的连他也未曾见过。

前些年渝黔边区修公路，我借机搭了个帮手，协助修建了跨省市的鲤鱼河大桥。从此再到外公外婆所在的村庄，终于告别了令人心酸的千年古道。我想，这也算是我给那方水土的长辈，一个特别的跪拜礼吧。

现在走那方的亲戚，只需轻松驾车一小时即可抵达。可惜，我父母已辞世几十年，而那个熟悉的高山杉木溪塆子，也因洪水和泥石流侵扰，亲人们早已异地落户，唯有一片废墟残留在草木丛中。父亲跨越山壑去母亲娘家给长辈的那一拜，依然鲜活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作者系万盛经开区文艺评论家协会原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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