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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云鹤 文/陆知白
八十岁的武辉夏搁下画笔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正一点点暗下去,画案上铺着一幅刚完成的鹤图,墨迹未干。 那只丹顶鹤单腿独立,引颈回望,留白处空空荡荡,像是无边的云海,又像是他这一生的来路。
童年的一张宣纸 重“几百斤” 他眼眶发酸,想起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前,那个在重庆老山城东水门码头挑煤的少年。 一根楠竹扁担,压得肩膀皮开肉绽,一百多斤的煤筐从江边挑到上半城,上下跑几趟能挣三毛钱。那时的三毛钱,可以买一张心爱的宣纸,或者稍次,买半刀毛边纸。少年的心里没有怨怼,只有高兴——终于又买到绘画材料,可以画画了。 “我是个从防空洞里蹦出来的人。”他常常这样笑谈自己。 抗战时期,重庆大轰炸的警报拉响时,母亲金至珍挺着肚子躲进防空洞。日机的轰鸣声从头顶碾过,防空洞里一片漆黑,就在那逼仄的黑暗中,他来到这个世界。 孙猴儿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属猴的武辉夏是从战火里的防空洞里蹦出来的。这似乎注定了他的命运:要在废墟上长出些什么,要在坎坷的际遇中寻找美,要在最卑微的泥土里抬起头来,看见天上的云朵和祥和。 丹顶鹤的召唤 “画我,画我……” 1971年的重庆动物园,梧桐叶正黄。 经历坎坷的武辉夏终于靠自学的绘画功夫在动物园当上了美工。他那时的工作任务,是搞科普宣传:宣传热爱野生动物,保护野生动物,保护生态环境。 所以,他画了很多动物。水彩、水粉、油画、版画、连环画、漫画、宣传画,无不涉猎。山水、人物、花鸟、动物,都漫无边际地画。 那天下午,他照例去公园里转悠,走到人工湖边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鹤唳。他循声跑过去,是鹤馆里的几只丹顶鹤,不知为什么?它们今天格外兴奋,张开洁白的翅膀,在围栏里跳起舞来。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过来,鹤的羽毛边缘镀了一层金边,顶上那一抹丹红,像是燃烧的火焰。 武辉夏站在栅栏外,整个人都呆住了,一道闪电劈过脑海,他好像懂了什么。 其中,一只丹顶鹤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望着他,不断点头。 那一瞬,武辉夏觉得它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穿自己,看穿那个挑煤少年内心的渴望,看穿那个蜗居在吊脚楼里彻夜画画的青年的追求,看穿那个半生漂泊、历经磨难的灵魂。 “画我,画我,画我……”丹顶鹤不断长唳! 辉夏似乎听懂了它的话,不仅是耳朵听见,而是心灵听见呼唤! 从此,他开始画鹤,一画就是四十年。 有版权的鹤 在留白处飞 起初,武辉夏画的是古人那一套:《松鹤延年》《鹤寿图》等。那些画卖得好,求的人也多,但他自己总觉得画不达意。
古人画鹤画了几千年,自汉唐以来,“惨淡壁飞动,到今色未填”,流传到如今,能参考的姿态就那几个,程式化,没有精气神。 于是,他便去画滩涂上的鹤,看它们自由自在地在芦苇中寻觅,或阔步顾视,或上下回翔,或岸边跳跃,或尽情舞蹈,更得野趣。 然而,武辉夏还是觉得离自己追求的意趣甚远,他想画独有的武家鹤。 一九九八年,他率先为自己的丹顶鹤系列作品做了版权登记。这不是因为功利,而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他画的这些鹤,已经不只是鹤,它们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是他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 他画鹤,越来越简单。最初画环境,画松树,画芦苇,画滩涂;后来环境越来越少,只剩下一只鹤,或者两只鹤,立在无限的空白里。 有人问:为什么不画背景? 他想起那年去杭州,在西湖边的敬一书院,看到一面粉墙,上面有清代康熙皇帝的题字——“一片云”。那三个字在墙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却让他面对这片白墙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忽然明白了:真正的艺术空间是虚无的。世界宽了,它自然就飞得起来。飞到哪里去?飞到那一片空白里去。那空白里,有风,有云,有天空,有宇宙…… 武辉夏想起八大山人的鱼,齐白石的虾。那鱼在水里吗?画上没有一滴水,可谁都知道鱼在水里。那虾在游吗?画面上空无一物,可虾的须子在动,水的波纹就在人的心里。他要画的逸品,是有灵魂的鹤。 那一年在泰山,他看见一块清代的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果然”。他站在碑前,却像被定住了一样。果然。果然什么?果然美?果然好?果然如此?当你爬上泰山,看见日出,看见云海,看见十八盘的艰险和南天门的壮阔,你心里涌起千言万语,最后站在“果然”两个字面前,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他想,画鹤也应该在“果然”的意念中升华。 人们站在他的画前,心里会想:果然,鹤就是这样飞的,就是这样站的,就是这样自由自在,干干净净地活在这世上的。 他的鹤,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动静不二,有一种虚静祥和之境界。 他画的不是鹤 画的是自己 人到晚年,炼得身形似鹤形,武辉夏越来越神似鹤。 他把画室取名“九方斋”,四面八方以心为一方,心纳万象,万千思绪聚一鹤,如虚空似开阔,不执于成见,洞察人事生活,丰富文化品质。 有人问,画了一辈子鹤,画得最好的是哪一幅? 他说,还没画出来呢。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笑,等我也变成鹤的时候。 这话说得玄,但他是认真的。画鹤的时候,他不是在画一个外物,是在画自己。那些鹤的姿态、神情,都是他自己。站着的,是他的慎独;飞着的,是他的自由;回望的,是他的执念;引颈长鸣的,是他的欢喜…… 奇幻的梦里 他变成了鹤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中,天上是流动的云彩,脚下是柔软的土地。远处传来鹤唳,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他抬头看,一群丹顶鹤正从头顶飞过,排成人字形,向着天际飞去。最后一只鹤飞过他头顶时,忽然低下来,在他身边盘旋。 他看清了那只鹤的眼睛——黑豆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呼唤。鹤的翅膀张开,足有两米多长,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洁白如雪,只有翅膀尖儿是墨黑的,头顶一点丹红,鲜艳欲滴。 鹤在他面前落下来,收了翅膀,歪着头看他。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洁白的羽毛。手伸到半空中,忽然发现自己也抬起了一只翅膀——洁白的,羽毛丰满的翅膀。他低头看自己,脚变成了鹤的脚,细长,稳稳地立在泥土里。接着,他的身体变成了鹤的身体,手臂变成了翅膀,正一点点张开,张开,要飞。 他抬起头,那只鹤还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温柔。 “飞吧。”他听见鹤说。 他张开翅膀,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不,整个鹤)腾空而起。芦苇在脚下飞速后退,云彩扑面而来,风从翅膀下面呼呼地吹过。他回头看,那片芦苇荡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他不再回头,只是向着更远的天际飞去。 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 废纸三千 终得云鹤
武辉夏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动。他感觉身体还是轻的,像是刚刚飞过几万里路回来。他抬起手——是人的手,不是翅膀。 他慢慢坐起来,走到画案前。 昨晚上那幅鹤还铺在那里,墨已经干透了。他看那鹤,忽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鹤的眼睛亮晶晶的,更加明亮,那是梦里那只鹤的眼睛。或者说,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拿起笔,在这幅画的左上角题了几个字:迥立于风尘之上。然后落款:神州放鹤人武辉夏。 他希望自己能人鹤一体,迴然而立,空灵自然。 鹤,就是他的人生。 搁笔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鹤唳。他抬头看去,无边的蓝天,一朵云,一只鹤,一群鹤,一片云,悠悠地飘然而过…… 四十年的探索和努力,如同鹤啸九天。废纸三千,终得一云中之鹤。 武辉夏,成为了武云鹤。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策划:胡万俊、陈广庆 校审:张亚 总值班:周圆
重庆晚报夜雨版面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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