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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赠我一支笔 ⚪谭华睿
南风鼓动,春便至。它有自己的主见,先派鸟鸣挑开天幕,再遣草芽在暗处拱动,接着是枝丫,叶片舒展,成了插满春山的旗帜,这运筹帷幄的本领,堪比军师。 此刻,我站在龙骨寨下的老屋前,看溪水涨起来了,漫过石头。那些石头我认得,小时候曾坐在上面,看落日将屋顶上色,成了温暖而巨大的琥珀。我看见对面山上的牧童,折花枝、戴草环,笛声穿过山野,惊起几只麻雀。麻雀与麻雀在半空错身,短暂停顿,像极了故人相逢。 这蓬勃景象,让我想到一支笔。不是书桌上那种,是天然的毫毛与色调,或是火棘的枝,或是竹林的笋,又或是某个清晨,露珠从叶尖滑落,在泥地上划出的那道水痕。我站在大地素色的宣纸上,想着要用春天这支笔,书写怎样的传奇。 写什么呢?先写火棘吧。那种矮矮的灌木,漫山遍野都是。小时候上山砍柴,常被它勾住衣裳。我曾循着它的身影,独到悬崖边,拨开草丛,忽而感受到倔强的轰鸣与山风同频。那时我不知道,这就是成长里的感悟,生于天地,不需要去征服,心意圆融,才是与万物最好的相处方式。 再写竹林。就在老屋之后,人生最美的声线就在那里。清风细拂,“沙沙沙”地响,像叹息,又像整片音域的中低音。竹林有另一种幽深,竹鸡在里面唱歌,松鼠毛茸茸的,露珠会滴到天明。冬天,山顶全白了,竹林还是青的。我站在林下,淋了满头雪,还是欢喜。那时候不懂欢喜什么,现在懂了,那欢喜就是它们沉默的身姿,只是站着,站着,就把日子站成了诗。 还要写村庄。十八户人家,绕着山湾围成一圈。站在村庄的上爿,振臂一呼,鸡鸭鹅会先应,接着才是人。庭院里,晾衣绳晃着晃着,就晃成了电话线。孩子们推窗而呼,披烂衫、穿草鞋,齐齐赶到后山封侯拜相去了。牛是臣,鸭是信使,羊是卷帘大将,最可怜是邻居家的斑点狗,除了冲锋陷阵,还得守营。 当然,还要写那些老人。他们有的不知道所谓的时代产物,更别提用途。空了就在槐树下开课,我教老人们用电脑、电视、电冰箱。资费是玉米、土豆、山药、腊肉,或一两只雏鸡。他们擦着眼睛,比孩子们学得更认真。有的老人低语:“若没他在家,我们便可称为古董了。”他们的来路,我没看见,他们的归途,是山的南麓。我会为他们送行,在蜿蜒的石板路上,在清浅的小溪旁。 你看,这支笔要写的东西太多。可春天赠我笔,不是让我写完,而是让我知道,有些事永远写不完。就像落日,它挂在山尖儿,穿过枝丫。可它又是流动的火,照耀万物,却不熔化万物;暖着万物,又不灼伤万物。我曾见过流萤,从深林处赶来,一盏一盏地亮,像灯光师在调试山野,那时候,天地是个天然的演奏厅,山风是琴,溪水是鼓。我提着一盏马灯,走在高高的山脊上,走啊走,就把自己走成了一颗星。 春天还是每年都来,每年都赠我一支笔,新发的竹枝是笔,融化的雪水是墨,翻开的泥土是纸。我知道,春天赠我笔,不是让我寻找,而是让我记得。记得火棘的颜色、竹林的声音、麻雀的错身。记得那些老人,记得那盏马灯,在高高的山脊上游移,慢慢沉进天幕,变成了一颗闪亮的启明星。 今年,春天又赠我一支笔,我用它写下这些,然后,把笔还给春天! (作者系重庆市石柱县作协会员)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特约策划:胡万俊、陈广庆 校审:张亚 总值班:杨飞
重庆晚报夜雨版面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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