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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那片武装情深 文/阮红成 我第一次见到刘松的时候,是在渝中区人武部一间办公室里。彼时已是晚上九点,整栋办公楼里只剩他这一盏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正埋头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桌上的泡面早已凉透,面条涨得发白,黏糊糊地瘫在碗里,他却浑然不觉。见我进来,他抬起头,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好意思啊,这阵子活儿多,白天静不下来,只能晚上赶。” 我打量这间办公室,桌上摆满了文件资料,角落里堆着成箱的理论学习书籍和思想政治教育材料,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倒是长得精神,给这间略显沉闷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刘松的工位上,电脑显示器贴满了便签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待办事项,鼠标垫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旁边摊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字迹工工整整,看得出是个细致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职工,身上却有着一段不普通的选择。刘松原本是某政府办公室的公务员,可就在两年前,他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放弃公务员编制,报考人武部的事业编岗位。 消息传开的时候,亲戚朋友都不理解。母亲急得直抹眼泪:“公务员多好的工作啊,你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同事们也纷纷劝他:“你可想清楚了,事业编和公务员编,工资待遇、晋升空间,那能一样吗?” 刘松告诉我,他不是没有犹豫过。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他躺在床上,反复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公务员的工作稳定体面,可他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他内心深处有团火,始终在烧。 那团火,源自他少年时的军旅梦。刘松从小在重庆的山沟沟里长大,小时候他就有一个军旅梦,他最喜欢听战场上的故事,以及保家卫国的豪情。那些故事像种子一样,埋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后来因为身体原因,他没能参军入伍,这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可命运似乎又给他开了一扇窗——人武部的工作,恰恰是离军队最近的地方。 “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跟军队沾上边,干什么都值了。”说这话的时候,刘松的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于是,他顶着所有人的不理解,硬是考进了渝中区人武部,成了一名事业编职工。从公务员到事业编,在他看来,这是离梦想最近的一步。 到了人武部,刘松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武装工作无小事”。他所在的科室负责政治工作,党管武装制度的落实、民兵思想政治教育的组织、国防教育宣传的开展,每一项工作都直接关系着国防动员队伍的思想根基。渝中区是重庆的母城,驻军单位多,编兵单位性质复杂,人员思想活跃,工作难度可想而知。 刚来的第一个月,他就赶上了年度民兵政治教育部署。那是重庆的八月,热得像蒸笼,户外温度直逼四十度。刘松跟着同事深入街道和企业,一家一家地走访编兵单位,了解民兵的思想动态,协调教育时间的落实。太阳晒得皮肤生疼,汗水湿透了军装,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抹了一把汗,笑着说:“政治教育是铸魂工程,多协调一家单位,教育的覆盖面就广一分。” 可刘松心里清楚,走访协调只是冰山一角。真正难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幕后工作。组织民兵集中教育的时候,他要逐一审核各编兵单位的教案,主题是否鲜明、内容是否贴近实际、方法是否灵活,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有一回,他发现一个单位的教案照搬照抄上级文件,缺乏结合自身实际的内容,便耐心地跟对方沟通:“同志,教育要入脑入心,得结合咱们民兵自己的岗位和任务来讲,这样大家才听得进、用得上。” 为了把政治工作抓实,他干脆把办公室当家,一张行军床支在角落里,困了就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琢磨。那段时间,他几乎跑遍了渝中区所有编兵单位,挨个参加基层的民兵党支部会议,跟民兵骨干面对面交流思想。有的单位白天生产任务重,他就晚上去;有的民兵在外执勤,他就跟到执勤点。三个月下来,他瘦了十几斤,脚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全区的民兵政治教育落实率大大提高,民兵们的参训热情明显高涨。 同事们都说刘松是个“拼命三郎”,可他自己不这么认为。“我做的这些,算得了什么?我不过是多加几个班而已。” 去年冬天,有一件事让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十二月的一个深夜,重庆下起了雨气温骤降。刘松刚加完班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脱鞋,电话就响了——上级紧急通知,第二天一早要上报一份报告的初稿,需要连夜补充完善。 他二话没说,套上外套就出了门。妻子在后面喊:“这么晚了还去?明天早点去不行吗?”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行,耽误不得。” 从家里到单位,平时打车要二十分钟,可那天夜里下雨根本打不到车。刘松索性骑上电动车,顶着雨往单位赶。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冻得他直打哆嗦。到了单位,他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手指僵硬得连钥匙都掏不出来。可他一头扎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就开始工作,逐字逐句推敲报告中的每一项制度落实情况、每一个数据,直到凌晨三点多,所有内容核对完毕、按时上报,他才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同事来上班,发现他趴在桌上,身上还穿着湿透的衣服,桌上摆着厚厚一摞修改过的材料,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姜茶——那是门卫给他泡的。 有人问他:“你这么拼值得吗?” 刘松想了想,认真地说:“说句心里话,我真没想过值不值得。穿上这身衣服,干的又是党管武装的工作,我就觉得自己也是个兵。当兵的,哪有跟组织讨价还价的?” 这话听着朴实,却让我心头一震。在这个精于计算的时代,人们习惯用投入产出比来衡量一切,可刘松偏偏是个“另类”。他放弃公务员编制的时候,算的不是经济账,而是梦想账;他加班加点的时候,算的不是加班费,而是责任账。 其实,刘松的家境并不宽裕。妻子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收入不高,孩子很小,正是花钱的时候。他一个人的工资要养家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企业挖他去做管理,开出比现在高两倍的薪水,他也拒绝了。原因只有一个——舍不得离开人武部。 “钱这东西,够用就行。”他笑着说,“可武装工作,特别是政治工作,那是铸魂育人的活儿。我好不容易进来了,哪能说走就走?” 这份执拗,让很多人不理解,却也让很多人感动。单位的同事都知道,刘松是单位的“老黄牛”,任劳任怨,从不讲条件;同事们说,他是大家的“定心丸”,再急再难的任务,交到他手里就放心;民兵们说,他是贴心的“引路人”,谁在思想上有了疙瘩,他总是第一时间去做工作。 去年夏天,有个即将入伍的新兵,因为对部队生活既向往又担忧,思想波动很大,甚至动了放弃入伍的念头。刘松知道后,第一时间赶到他家,坐在小板凳上跟他聊了一下午。他没有讲大道理,而是把自己堂兄的军功章拿出来,讲那些军营中的故事,讲军人的荣誉与担当。临走时,那个新兵紧紧握着他的手说:“哥,我想通了,当兵就是要吃苦的,我不怕。”新兵入伍后,刘松还一直跟他保持联系,鼓励他在部队好好干。新兵的父母逢人便说:“人武部的小刘,真是个好人啊!” 这样的事情,刘松做了多少,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可正是这些“分内之事”,让他在平凡的岗位上,活出了一个不平凡的样子。 有一次,我跟他聊起未来。我说:“你就打算在这个岗位上干一辈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做得更多。党管武装是个大课题,政治工作更是永无止境,我现在懂的还太少,还得学。” 他指着书架上满满一排政治工作理论书籍和党史军史著作,有些已经被翻得散了架。“这些都是我从旧书市场淘来的,没事就翻翻。咱们搞政治工作的,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真本事。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个岗位?” 从人武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重庆的夜空难得地露出了几颗星星,长江上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飕飕的。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办公楼,刘松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颗不灭的星。 我突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当兵。但最大的幸运,是干了武装工作。虽然编制变了,可初心没变——只要能为国防事业做点事,哪怕再小,我也心甘情愿。” 是啊,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不是军人,却心系军营;他们没有军衔,却同样在战斗。他们像一颗颗不起眼的螺丝钉,铆在国防动员的链条上,默默无闻,却不可或缺。刘松就是其中的一个。他用一次职业的选择,诠释了什么叫初心不改;他用日复一日的坚守,写下了什么叫情怀不灭。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让我给刘松的故事取个名字,我会叫它“只为那片武装情深”。这片深情,是对军旅梦的执着,是对武装工作的热爱,更是对国防事业的赤诚。它不轰轰烈烈,却细水长流;不惊天动地,却直抵人心。 夜深了,那盏灯还亮着。我知道,在那盏灯下,刘松还在忙碌着。他或许正在起草一份政治教育方案,或许正在整理党管武装的制度汇编,又或许正在回复一条来自民兵的思想汇报。那些琐碎而平凡的工作,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可在他心里,却是天大的事。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使命。而他,愿意为这份使命,燃尽一生的光。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解放军驻重庆市渝中区某部) 编辑:蒋丽霞 校审:张亚 总值班:严一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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