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文学院 | 李季蓉 ：门洞

门洞

⚪李季蓉   西南大学文学院2021级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

不同于南方人喜建秀美的圆形小拱门，北方人讲究深宅大院，高建门楼。而太姥家的门洞尤其雄阔高大，虽无多么精细雕饰的门楼，且大半由土木建成，与土坯墙相连，却极实用大方。几柱粗壮的木梁撑起门洞顶，厚而宽大的木门镶嵌在外，足以抵挡住数年的风霜捶打，岁月侵蚀。

自我出生前，门洞就立在那里了，至今已有上百年的时间。常家原来是大户，同姓一家的人居住在一个巷，叫常家巷。北面巷的门叫常家大门，人们从前从北面的门进出，而这个门洞从近几十年起才作为一户人家的大门。门洞里虽然是四合院构造，但以前却不是住人的，是作为看场房而存在的。

我对于门洞最早的记忆，大概是在五六岁时，幼儿园放假时随奶奶回村探望两位长辈。第一次踏进门洞前，奶奶就告诉我太姥和太姥爷耳朵不好，进了门洞要大声喊——“太姥太姥爷，我来看你们啦！”大人一打开大门上的挂锁，脚还未跨进门槛，我就叫嚷起来，二位老人在屋里听到，便急急忙忙地出来迎接，脸上都是欣喜：“蓉蓉来啦!”这样重复的对话、相似的画面，就这样持续了好多好多年。

门洞里的日子可以说是一段我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于那时的我而言，太姥家一出门就是可以玩耍的缤纷天地，好不快活：或是趴在黄瓜藤边，看蚂蚁爬上爬下；或是逗逗小猫，和它玩起躲躲藏藏的游戏；最畅快的还是饭后搬上二三小凳子，和家人们坐在门洞下的阴凉地里，看铁丝网下的井水黑黝黝地泛光，啃着甜甜的一牙西瓜，吃得满嘴满手都红红的。

门洞外的另一番世界则因小时不被允许单独出门而更显神秘。供销社和戏台是我最爱去的两个地方。小时候由太姥爷背着去买雪糕，稍大后就拿了五毛钱，与他许诺好不久回来，兴冲冲地跑去买糖吃。回来时，远远地望见门洞下老人张望着等我的身影，就觉得很有安全感，很安心。

上小学后，我不再像以前一样连着几天住在太姥家，节假日之外，多是周末回村探望，吃过饭当天就走；寒暑假则都被作业和兴趣班填满。这一晃就是好几年，再踏进门洞，就是太姥爷的白事了。一天，我放学后被接到村里，路上才知道一切。几乎是怀着不知所措的心情越过门槛，进入熟悉的门洞，那个瞬间，它似乎又变得很高很高，脚也沉重，我每走一步都艰难。我盼望着那个时常笑吟吟接我的老头撩开门帘出来，递给我五角钱去买糖。可，不会再有机会了！门洞此后变成了让我一踏进就会难过的地方。

我知道太姥爷并不是我原本的太姥爷，也是后来的事了。奶奶三岁时由改嫁的太姥姥带着进入门洞，成为一家。可我还来不及向这个本不该属于我，却待我这般好的太姥爷好好尽孝，门洞里便只剩下一个人了。再后来，奶奶搬了进去。

中考后，我回村住了几天。门洞里似乎是一派好景，门前的场地又有了庄稼，废弃的动物圈边被奶奶种上了许多斑斓的花，甚至有一小片地长着我爱吃的小西红柿，已经红得诱人。只是那只日日窜来窜去，热衷于偷吃点心的猫不见了，总叼着烟斗，悄悄地拿肥美的肉喂猫的太姥爷也不在了。我们吃太姥爷喜欢的丸子时，太姥总是拿过碗来夹一些放在祭祀桌上，也会时不时卷一些烟卷夹着，仿佛太姥爷还在。

想起几年前的一天夜里，我被一只蝎子蜇醒，疼得直哭。奶奶帮我嘬出伤口中的毒液，满眼歉意：“蓉蓉，太姥姥家条件太差，以后你学习忙，就不用经常来了，奶奶一个人应付得过来。”那以后，我到了其他省份——重庆求学，竟真的没有机会再回门洞了：门洞内的井不出水，太姥姥和奶奶都回楼房居住了……

张枣有句诗：“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我的遗憾，大抵也是如此，故乡的门洞，从此也成了可望不可及的远方。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策划：胡万俊、陈广庆

校审：张亚

总值班：严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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