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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石大姐 ⚪陈燕 题记:总有一些平凡的人,你天天见,却未必真正看见。他或者她,可能低着头,弯着腰,在你经过的角落默默做着什么,暖着什么。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平凡人的闪光点,往往就在低头的那个瞬间。 我们的学校,坐落在永川东北边的一个山坡上,拢共九百来个学生。这些年,新添了不少游乐的架子滑梯,所以一到下课,操场上便人声鼎沸,跑跳投掷,热闹非凡。就在这热闹处的某个角落,总有一个身影不声不响地忙活着——她就是学校的保洁员,石大姐。 石大姐原先在食堂帮忙,后来年纪超了,食堂用不得了。可她这人热心,手脚又勤快,学校舍不得,就请她做了保洁。 石大姐今年五十多岁,黑黑的,胖胖的,成天穿一身米色保洁工作服。学校里,不论是校长老师,还是刚入学的娃娃,都喜欢喊她一声“石大姐”。 拾叶 天刚蒙蒙亮,我踏进校门,一道又响又脆的声音劈过来:“早呀,陈老师!” 我一回头,石大姐一手扫帚一手撮箕,正站在围墙根下。她要不出声,还真不容易瞧见。 我回了句:“石大姐,还是你最早。” 她嘿嘿一笑,说:“早点来扫,免得灰扑扑的,影响你们上课的心情。”说完,弯下腰又忙活开了。 操场边上有几棵老黄葛树,上了年纪,像个老顽童似的,换着季节落叶子——尤其是春秋天,那叶子好像落也落不完。石大姐从无怨言,每天天不亮,她就提着扫帚撮箕,拖着半人高的垃圾桶,在操场上唰啦唰啦地扫。 遇上雨天,她来得更早,因为雨天的落叶最难收拾,雨水把叶子打湿了,死死贴在地面上,扫帚扫不动,她就蹲下身子,一张一张地捡。碰到水洼,还要拿拖把一遍一遍地吸水。她说,娃儿们喜欢踩水,溅得满身都是,容易感冒。 放学后,孩子们倒了垃圾,三三两两散去了。石大姐还要归拢垃圾,擦干净桶,洗好扫帚拖把,最后一个离开。没人知道她几点到的学校,也没人晓得她几点钟才走。 捡币 学校操场边有排水沟,上铺着一排排竖条纹的铁框框,缝隙一指来宽。看着不打眼,却似“小陷阱”,孩子们课间追逐打闹时,手里的笔、零钱、电话手表,一不小心就掉进去了。 孩子们手小,却也伸不进那缝里,急得直哭。每当这时,他们不急着找老师,也不找保安,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石大姐。 不管石大姐当时在扫地、擦栏杆,还是归置垃圾桶,只要听见学生焦急的喊声,她立马放下手里的活,提着夹钳赶过来。
有一回我正好路过,看见几个孩子趴在地上,几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往铁栅栏缝里瞧。石大姐也趴在地上,眼睛快贴着铁条了,嘴里不住地念叨:“哪个叫你把硬币拿在手里玩的?这下好了,没钱坐车了吧。” 上课铃响了。石大姐的夹钳捣鼓了好几回,那硬币还是夹不上来。 那个娃儿眼圈红了。石大姐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拍手上的灰,从裤兜里摸出一叠零钱,抽出一张一元的纸票,递过去:“莫搞丢了,快去上课。” “这孩子是你邻居?”我好奇地问。 “不是,我晓得他每天要坐公交车回家。”石大姐说。 “他还你不?”我接着问。 “管他还不还哟,就当我少吃一根冰糕嘛。”她站起身,拍拍裤腿,提起扫帚往教学楼走。 旁边的保安大姐悄悄对我说:“她这个人,穷大方。我都晓得她自己掏了好多回腰包了。” 劝架 学校里总有些孩子贪玩、莽撞。早读逃课,躲在黄葛树下补作业,或者课间一言不合,就吵嘴打架。这些小毛病,我们老师未必回回撞见,却逃不过石大姐的眼睛。 一次,一个孩子一大早偷偷躲在黄葛树下赶前一天的作业。正写得来劲,被扫叶子的石大姐碰上了。石大姐轻轻走过去,拿自己女儿现身说教:“你们这些娃儿,上课就好生学,回家就好生写,何必偷偷摸摸补作业嘛?现在偷懒,以后吃亏的是自家。我闺女小时候就是不好好念书,现在后悔得很啰。” 简简单单几句话,说得心虚的孩子低了头,乖乖收拾书本,灰溜溜地回教室认错去了。 碰上学生吵架拌嘴、动手打架,石大姐更是头一个往前冲。 有一回,两个男生为争一个篮球,吵得面红耳赤,还动了手。值周老师赶过去拉架,两个犟小子根本不听。两人气咻咻地叉着腰,像两只掐架的公鸡,抱在一起扭打。 石大姐赶到,厉声喝道:“你们两个我都认得到。杨二娃,你再不住手,我马上给你老汉打电话,喊他收拾你!”又转过头对另一个说,“熊娃儿,要不要我给你婆婆打电话,喊你婆婆来给你撑腰?” 两个娃儿一听,同时松了手。 杨二娃梗着脖子说:“莫告诉我爸。” 熊娃儿也低下了头,不再吭声。 石大姐又接着说:“你们两个娃娃,要造反了是吧?动手打架,还不尊重老师。赶紧互相道歉,给值周老师道歉!” 两个娃娃道歉后,值周老师竖起大拇指:“还是石大姐有办法,你教育学生还真有一套。” 石大姐从地上拾起扫帚,说:“我也不懂啥子教育,反正我晓得,不同性格的娃儿要用不同的方法教。” 上树 那天下了课,我走上操场,看见一大群孩子围在黄葛树下,仰着头叽叽喳喳地指指点点。 我和保安大姐快步走近,这才看见树下的孩子们正惊恐地仰头望着那棵黄葛树。 这棵树很大,要两个人合抱才拢得住,它的枝干横七竖八地交错着,翠绿的叶片叠得密密匝匝,像一顶不透风的绿帐子。 离地面六七米高的树枝上,挂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他双手抓着一根细小的枝条,两只脚悬在半空乱蹬,一张脸憋得绯红,眼泪鼻涕顺着脸颊往下淌,正在抽泣。 在离小男孩两三米远的地方,石大姐趴在一根手臂粗的枝干上。她满脸是汗,牙齿间抽着嘶嘶的冷气,两只脚紧紧地圈住树干,一点一点往前挪。一边挪,一边安慰那孩子:“坚持一下哈,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抓到你了。”两厘米,一厘米……慢慢地靠近。 保安赶紧转身跑去体育室拖泡沫垫子,树下的孩子们则捂住自己的嘴,屏着气,不敢出声。 小男孩的脚慢慢不蹬了,一只手已经垂了下来。就在另一只手快要松开的一刹那,石大姐一把按住了那只手…… 事后,石大姐带着那个小男孩平安下树,她一下就跌坐在地上,脸色铁青,喘着粗气说:“吓死我了,我从小就恐高。” 原来,那天下课,三个小男孩爬到黄葛树上捉天牛,不管不顾,只管往上蹿,越爬越高…… 他们的嬉闹声,被正在擦玻璃的石大姐听见了,她丢下毛巾跑过来,跟着费力巴拉地爬上树,先救下两个近处的孩子。没想到最后一个爬得那么高,她只有硬着头皮往上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弄下来。 保安大姐递给她一瓶水,说:“这么高,好吓人哦,你太勇敢了嘛。” “我没想这么多,就想啷个把他弄下来。”石大姐咕噜咕噜灌了几口水,又说,“我外孙女跟这些娃儿差不多大,看到他们就像看到我外孙女一样。哎,一年难得见得到几次……” 石大姐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得什么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但她喜欢孩子们,喜欢这份活路,喜欢把自己手头的事情做好。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校园角落里一束不声不响的光,照在孩子们心上,温温的,暖暖的。有她在,心里就踏实。 (作者系重庆永川区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策划:胡万俊、陈广庆 校审:张亚 总值班:周圆 重庆晚报夜雨版面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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