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文学院 | 肖语轩：家

家

肖语轩  西南大学文学院2025级学生

我随父母搬过许多次家，可只有这间小屋是我唯一的家。

这间小屋位于老厂区里，面积只有五十来平方米，是我七岁的时候外公外婆低价买来的。当时从旧的家搬出后，新的家还没有装修好，于是我们一家五口就挤在这个小小的临时的家里。住了将近一年半，我们又搬到镇上另一边商业街的新房子里去了。

虽然从这以后，我们家也不再住那了，但外公外婆始终没有把它租或卖出去，而是一直闲置着。

到我上中学的时候，我们一家又从小镇搬到了市区里，又换了一间更新的商品房，新到我做梦完全不会梦到它，哪怕我与它朝夕相处。

这时候，我的恋旧情结尤为深切；镇上的大房子已经卖掉，没留一点念想，但幸好还有一间小房子可以安置我的乡愁和眷念。

中考那一年，我迎来了人生第一个没有课业拘束的完完整整的暑假。考试结束的第一天，我就和父母提前约定好那样，和外婆一起搬到那间小房子里去住。

我和外婆从家里拿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坐半小时的乡镇客运车来这里，洒扫了室内三年的积尘，从下午忙到晚上，匆匆洗漱铺好床，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睁开眼看到破旧掉皮的天花板，透明的老式白炽灯泡内部还有褐黑色，脑内还有些恍惚，一时想不起这是在哪里。几秒后彻底清醒了，才反应过来已经回到了这三年来我最想回到的地方。

梦想成真的第一天。清早，我和外婆一起去赶场。在人潮拥挤的农贸市场里我们碰见了许多之前在小镇上就认识的熟人。其中有摆摊卖东西的，便在他们那里买了一口小铁锅、一面木菜板以及午餐用的食材。

阳光从五颜六色黑白灰的遮阳篷透进来，无论我怎样移动脚步，总有些小光斑落在我的鹅黄色碎花连衣裙上，明丽而美好。

一路上，我听外婆和那些熟人寒暄，感到很亲切。时间放得很慢，以一种令人心安的速度行进着，再不像枯坐在校园里备考时那样争分夺秒，让人的心神躁动而无处安放了。此刻我的心，大概是轻轻安放在手提袋的番茄、冬瓜与猪肉末之间，只用去想象午餐这一顿简陋温馨的圆子汤配米饭的滋味，生活轻盈简单得像一碟爽口小菜。

这间小屋里是没有空调与互联网的。白天，我和外婆吹落地的、悬挂的、手持的风扇；晚上，则用不上风扇，小屋背阴而清凉，在这炎炎酷暑中倒还是过得去。至于没有互联网，我便呆在只容得下一张小床的小房间里看书、写字、画画。我特意从市区的家里带了好几本砖头似的书，《看不见的城市》《席慕蓉诗集》《德国通史》……这些书就是在那个时候断断续续看完的。有时，我翻来翻去不想看书了，便合上书自己写，写长的短的诗，写自娱自赏的散文句子，或是在正方形的纸格子上连续几个小时画没有意义的线条组成没有意义的画。

我早上可以睡懒觉，但总是“太阳晒屁股了”都起不来。外婆一开始还来喊的，后来就放弃了。所以除了第一天早上，我几乎是将近中午才起床。

下午，我多数时间呆在房子里。偶尔会想吹空调吃下午茶，我便在六月末的烈日下，不打伞不涂防晒霜，走二十分钟，到镇上唯一一家咖啡厅去喝它八块钱无限续杯的廉价咖啡，顺便再来份彩色的香精色素爆米花。

咖啡馆的书架上也摆了很多旧书，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和我有缘的书。后来，我上了高中的历史课才知道，我当初在咖啡馆书架上借阅的那本叫《十日谈》的意大利小说，竟然是西方人文主义萌芽的文学先声。我当时并不懂得它深奥的文学史意味，只觉得这个古朴安静、适宜幻想的咖啡厅里，总适合读一些浪漫而适宜幻想的文字，以获取片刻的宁静与心安，这便是我日常幸福的部分所在了。

那个暑假，我的皮肤变得焦黄了许多，焦黄得像老破小屋里的木质门框，像那杯八块钱无限续的廉价咖啡，像傍晚和外婆在北河堤散步时江上天空的晚霞颜色。

镇上的人每年夏天都爱来江边纳凉吹晚风，只要是住在小镇里，每个人都不例外。我焦黄的肤色因饱和了阳光显得自然而健康，放在这幅橘黄暖色调的风景画中亦显圆融。

夜深人静时，我和外婆回到小屋里，老厂区的建筑肃穆而安静。外面只有泛黄的路灯还散发着微光。透过钴蓝的玻璃窗看，那仅有一丝的微弱光线几乎隐没在全然的黑暗中。打开卧房里昏暗的白炽灯，有蛾儿从窗户缝里飞进来，盲目地往斑斑点点的灯壁上撞。四下里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外面有虫鸣。

放空躺在床上，这个时候最能嗅到老破小屋里独有的那种潮味，还混合着夏日花露水的味道。我喜欢这种气味，在崭新的商品公寓房里完全闻不到的，令人安心的气味。没有音律，却是最能伴我好梦的安眠曲。

可以就这样放轻松沉沉睡去……明天早晨起来，我依旧可以去买菜，或者是睡懒觉。

如今，我到另一个地方上了大学，比之前在市区里离小镇老厂区的那间房子更远。或许，我将来还会去更远的地方，从十几公里的距离拉成几十、上百、上千公里的距离。但无论相距多远，我永远将这间小屋子装在心里，存放我的爱与记忆。

那，便是我的家，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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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策划：胡万俊、陈广庆

校审：张亚

总值班：周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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