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乡愁·万州）｜牟方根：长在心里的黄葛树

长在心里的黄葛树

◎牟方根

有些树，一旦在人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便是一辈子的事了。它们不问春秋，不惧风雨，就那么静静地长着，长成一个人再也割舍不下的牵挂。黄葛树，便是这样一棵树。

儿时，我随外公外婆生活在重庆万州城区的一马路电池厂宿舍。电池厂宿舍旁边的东侧，生长着一棵树龄100多年的古老黄葛树。这棵黄葛古树，立于岩壁，顺着石缝，延伸出很多根须。仔细观察，它们像无数双“手”在绝壁上攀爬，如无数双“脚”在夹缝中攀登，紧紧“抱”住“身”下的这片石林，不畏艰难险阻，十分顽强坚韧。在我看来，黄葛树被确定为重庆市市树，正因为其坚韧不拔、顽强不屈的品性，象征着重庆人勤奋勇敢、努力自强的精神。

记忆中，每到夏日薄暮，夕阳在西天缓缓收拢最后一缕耀眼的光芒，也收敛了一天的炽热，居民们便不约而同地聚到那棵黄葛古树下，享受“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惬意。而我与一群闲不住的孩子，则爬上粗大的枝丫，上上下下地穿梭，边爬边唱着那首童谣：

黄葛树，黄葛丫，

黄葛树下是我家。

我家就在万州城，

大江大河拴树下……

那是我童年里，最明亮也最难忘的记忆。

长江三峡工程建设，万州下半城不可避免地要被淹没。其中，一马路是1926年当时的万县开埠后修筑的第一条现代马路，海拔低于135米，被划入三峡工程二期移民搬迁范围。从2002年初起，到2003年6月1日正式蓄水之前，淹没区域内的所有居民必须完成搬迁。一切，都在开发性移民的方针下有条不紊地推进。外公外婆一家，选择了迁往新开发的五桥移民新城。

搬迁前夕，电池厂宿舍的居民们，纷纷来到那棵黄葛古树下，合影，告别。不少人心里甚至暗自揣度，待到林木清理之时，这棵见证过几代人悲欢的古树，恐怕也难逃斧锯加身的劫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棵黄葛古树并未被锯掉。2008年的一天，原住电池厂宿舍的周大哥到万州北滨大道散步，与一棵熟悉的黄葛古树偶遇——树旁的铭牌上赫然写着：“北滨大道127号，原址：一马路电池厂。”

周大哥端详树形，越看越笃定：“对，就是电池厂那棵黄葛古树！”他当即掏出手机，拨通了昔日老邻居们的电话，迫不及待地将这条喜讯一一告知。

消息传开，邻居们争相前来。我亦随同前往。大家围住那棵饱经风霜的黄葛古树，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如同寻回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有人喜出望外，有人喜极而泣。

原来，在三峡移民搬迁中，主管部门将淹没线以下的古树也视作特殊的“移民”，予以保护性搬迁。而且，给每棵黄葛古树都配备了专属的“身份证”——一张悬挂于树身的标牌。牌上清晰标注着中文名、编号、科属、树龄、原址（从何处来）、现址（在何处）、保护等级及管护单位等信息，一目了然。

万州籍著名诗人向老生前，同样对万州城的黄葛树怀有特别的情愫。他年轻时住在万州城三马路的药王巷，巷子里的天井中，亦长着一棵黄葛树。三峡移民搬迁时，这棵树也被迁移至北滨大道，编号为60号。

2009年春节，向老也找到了它。从此，每年春节，向老都会带着一家老小，来到北滨大道60号黄葛树下拍一张全家福。向老曾感慨道：“因为一棵树，爱上一座城，这份体验弥足珍贵。离开了这棵树，就会深深地怀念它；重逢了这棵树，就再也撇不开、搁不下它……”

向老的这番话，让我恍然大悟：万州北滨大道上这些来自不同“老家”的300多棵黄葛古树，延绵2.5公里，不仅构成了三峡库区乃至全国难得一见的城市古树风景线；它们更像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宗族乃至一代人永不磨灭的记忆与期盼，已经深深地镌刻在万州这座城市的灵魂之中。

在位于万州江南的重庆三峡移民纪念馆内，我还见到过这样一组照片：2004年移民外迁的万州港码头，几位中年男子肩上的黄杨扁担软悠悠地颤着，一头挑着行李，一头挑着家乡黄葛树分蘖而出的树苗。外迁移民们带走的，与其说是“故土难离”的魂牵，不如说是“把根留住”的梦绕。

日前，我又去万州北滨大道看那道黄葛古树风景线。不期而遇几位从外地回故里探亲的游子，也来看树。聊起这些年的光景，他们说，既深爱着如今安身的地方，也常常想念曾经长大的故乡——就像眼前这棵黄葛树，早已从故乡的土壤，长进了生命的深处。 

（作者系重庆市万州区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编辑：戴林

校审：张亚

总值班：周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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