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乡愁·丰都）｜吴文龙：红苕大桥 仁沙人的乡愁坐标

红苕大桥 仁沙人的乡愁坐标

◎吴文龙

离乡的丰都仁沙人聚在一起，聊起故土，最先浮上心头的，不是仁沙的集镇街巷，也不是那道山坡田坎，而是凉磉磴山下、渠溪河畔那座形制朴素的红苕大桥。

它无雕梁画栋，不通车马，只是一座青石垒砌的人行桥。可它是一代代仁沙人用省下来的口粮——红苕——一筐筐换来的。石匠吴师傅亲手錾刻的“红苕大桥”四字，至今仍刻在老辈人的心头。

人至中年，久居闹市，见惯车马喧嚣，反倒愈发眷恋故土那些平淡光景。这座湮没于岁月的老桥，总频频入梦，牵出绵长不绝的乡思。

仁沙的山水自带硬朗又温润的气韵。北望凉磉磴，巍峨盘踞于黄草山脉，静静守护一方乡土；渠溪河自忠县蜿蜒而来，横穿仁沙大地，经涪陵汇入长江，滋养两岸良田。河畔麻柳垂丝、黄葛婆娑，碧波之上，古朴敦实的青石桥静静横卧——便是红苕大桥。

桥南连着仁沙集镇，是热闹的赶场场口；桥北矗立着一棵三百年的黄葛树，浓荫蔽日，树下土坝常年交易牲畜，乡人唤作“猪市坝”。一桥贯南北，百姓走亲、商贩往来、学子求学，皆经此桥。晨曦初露时踏露出行，暮色四合时伴月归乡，石桥日复一日，默数着乡村的朝夕更迭。

天色未明，红苕大桥便醒了。挑担的、背篓的、赶牛的、挎书包的，错落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踏出独属于乡间的韵律。整座桥由大块青条石垒砌，做工扎实。数十年河水冲刷、行人踩踏，粗糙的石面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临水桥墩上，激流刻出道道斜纹，石缝青苔蔓生。

盛夏时节，桥边最是喧腾。桥墩基石是天然洗衣台，妇人们拎盆临水，棒槌起落间闲话家常。劳作归来的汉子赤足踏进河里，凉意漫过脚踝，洗去一身燥热。最欢腾的还属孩童——放学后总赖在桥上不走，扒着桥沿望鱼，蹲坐垂钓，站在桥沿往下扎，溅起一片惊呼欢笑。

那时乡间生活清苦，一根竹竿、一缕棉线、一枚铁钩、一把蚯蚓，便是全部渔具。桥洞石缝青苔密布，藏着肥美的黄辣丁。孩子们屏息凝神，一竿下去水花四溅，肥鱼上岸，随手扯把青草串鱼，不多时便能攒满满一串。回家递给大人，老猪油煸香，泡姜青椒一焖，乳白鱼汤翻滚着出锅。那股鲜香，是往后吃遍山珍海味都复刻不出的味道。

钓鱼尽兴时，胆大的孩子爬上黄葛树低枝往河里跳，比谁潜得久、比谁水花小。彼时，渠溪河就是天然乐园，红苕大桥兼作钓台、跳台、看台，默默目送一代代少年长大、远行。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背后，是全村人咬牙攻坚的往事。那个年代，红苕是家家户户的保命粮，而这座桥，正是全乡百姓靠着一筐筐省下的口粮、一颗颗向善的心，同心筑起的“民心桥”。

修桥时，各家拿出珍藏的红苕，供养开山凿石的工匠；青壮年轮番上阵，妇女烧水煮饭，老人孩子送茶递水。从永坪寨、官桥湾运来的数十吨青石，全靠圆木一步步滚移、一群群肩抬，一块块运至河边垒砌。人人心里揣着一个朴素的念头：桥通了，娃儿上学不用蹚水，百姓出门不用绕远，日子才能越过越敞亮。

桥成之日，吴石匠俯身桥面，手持钢钎錾子，一凿一刻，郑重留下“红苕大桥”四字，字字滚烫——刻下的是一方乡民守望相助的厚道底色，是故土不可磨灭的精神印记。

此后数十年，老桥历经风雨洪水，始终稳固如初。每逢汛期，两岸田埂、新修堤坝时有损毁，唯独这座青石桥傲然伫立河中，像一位沉默敦厚的老者，护着一方安澜。旧时乡民不懂什么力学原理，却笃信一个道理：人心齐，泰山移；匠人用心，良心就是最牢的根基。

红苕大桥也是仁沙人的人情驿站。南北通途之上，挑夫、商贩、学子络绎不绝。裴兴的盐巴针线经此入仁沙，本地的黄辣丁、高粱白酒顺桥运往邻镇。赶路人乏了，随便敲开一户农家的门，总能讨到一杯热茶、一处荫凉。乡民赤诚坦荡，往来之间，皆是温情。老桥打通了深山的闭塞，让外面的消息进来，让山里的物产出山，乡土格局由此舒展。

岁月更迭，村镇日新月异，旧石桥渐跟不上发展步伐，最终迎来改造拆除。“红苕大桥”四个字连同桥板和桥基，一同沉入潺潺河水。拆桥那天，男女老幼挤在两岸，一句话也说不出——被拆掉的哪里是冰冷的石头？是猪市坝的喧闹、黄葛树下的歇脚、桥面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脚印，是整段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如今，凉磉磴依旧巍峨，渠溪河依旧水声叮咚，黄葛树依旧枝繁叶茂，唯有红苕大桥，永远消失在河面之上。

每次回乡，我总要在河畔站一会儿，望着空荡荡的水面出神。桥身虽逝，风骨长在。那份邻里相扶的温热、那份咬牙修桥的韧劲、那份刻在石头上的赤诚，早已融进山川草木、流水清风中，烙在每一个仁沙儿女的骨血里。掬一捧渠溪河水，凉意沁骨，往昔光景历历在目——那座藏满烟火与温情的红苕大桥，其实从未真正远离。

（作者单位：重庆市国资委巡察办）

编辑：戴林

校审：张亚

总值班：周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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