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 | 蒲晓波：刺梨子泡酒

刺梨子泡酒

⚪蒲晓波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秋天，川东北山峦起伏的一隅，海拔500来米的高丘窄谷，荒坡崖边，丛生着刺梨灌木，枝蔓细密尖锐，刺梨挂满枝头，宛如一绺儿一绺儿铺开的“刺球地毯”，山里人雅称其为“维C之王”。刺梨淡淡的清香，随秋风流转鼻翼，漫过连绵丘陵，三五个乡民，戴着手套，俯身大地采摘，以额头的汗珠，收揽带刺的山间野生风物。

那时，我专程到距离县城五十多公里远的五灵乡走访，乡人何志森笑眯眯捧来一只玻璃罐，罐中是自家浸酿的果酒，诚邀我浅酌、闲聊。

我不善饮酒，沾杯易醉。盛情难却之下，只好轻轻抿上一口，咂吧、咂吧，缕缕酸甜清润裹着醇厚粮香，在舌尖缓缓漾开，回甘绵长。我心生诧异，借势探听乡村佳酿的来历与门道。

但见透亮的玻璃罐中，暗红的刺梨干果厚厚地垫满罐底，浸泡得软糯舒缓。何志森侃侃而谈，释疑解惑：白天看到的那些满身尖刺的寻常野果，不可鲜果直接入酒泡制。眼前的醇香果酒，便是恪守祖辈古法，悉心磨砺、时光滋养而成。

原来，鲜果水汽充盈、青涩味重，自带凛冽单宁，若是马上入酒浸泡，极易发酸浑浊，失香走味，难以久存。当地百姓惜取秋光，恪守代代相传的方法，将鲜果悉心打理，历经“三蒸三晒”淬炼，木甑熏蒸褪去原生青涩，摊在竹簸箕里，经艳阳挥发水汽，锁住本真果香。三番烟火烘焙、日月打磨，野果褪去粗粝锋芒，沉淀出纯粹温润的质地，方为入酒的佳品。

“三蒸三晒”的刺梨干，再浸入作坊烤制的苞谷酒或高粱酒，封存慢泡，滋养出果酒的芬芳。

泡酒的基酒确有讲究，乡里人选用本地烧制的纯粮食酒，酒的度数适中，既能托举果酒香，又不以烈夺味，遮蔽山野清韵。

浸泡的器皿，须要洁净干爽、无油无水的玻璃罐或土陶坛，以质朴容器妥帖封存岁月醇香，再依惯常比例放入刺梨干，佐以些许冰糖中和果酸，调和酸甜，让风味更为爽口留香。

封存坛罐之后，置于阴凉避光之处，隔绝燥热日晒与凡尘扰动，静待时光相融。静置两三个月，果香便可浅浅渗入酒液，入口清润回甘；若耐住心性等待半载，果香、粮香、糖香交融缠绕，酒液便温而不烈、淡而悠长，终成地道醇厚的乡野美酒。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晒场的苞谷、高粱，经秋风和晴光沉淀，方能酿成好酒；山间的刺梨子，历经“三蒸三晒”淬炼，方能释放本味。乡土所有的美好，皆凭耐心守候，在时光里慢慢圆满、次第周全。

川东北秋日多燥，这一方山野风物，温柔抚慰岁月。炮制妥当的刺梨干，闲暇时用沸水冲泡，茶汤澄澈浅黄，口腔微酸回甘，恰好消解秋日燥热和倦怠，释放山村独有的秋日光景与朴素匠心。

三十年倏忽而过。杯底回甘的果酒和茶香，我原以为早已被岁月冲淡。前日深夜，我翻看微信朋友圈，一帧刺梨干的画面映入眼眸，沉睡多年的记忆瞬间苏醒。

得闲时，我缓步走进南充市顺庆区宁安巷农贸市场，市井喧嚣里，一袋袋暗红的刺梨干赫然在目。寒来暑往，那一罐山野酝酿的清甘余味，依旧鲜活如初。

今秋，不如泡一坛野生刺梨子酒！

（作者系四川省成都市作协会员）

编辑：杨雪

美编：钟柳

策划：胡万俊、陈广庆

校审：张亚

总值班：杨飞

重庆晚报夜雨版面赏析